北寒風遠遠望了何不鳴一眼,淡淡笑了笑。
何不鳴扛著巨劍,咧嘴回笑。
那笑容很粗,裡頭卻沒有半點看輕意思。
這滿場外門弟子裡,真正知道北寒風劍陣有多難纏的人,不多。
何不鳴算一個。
北寒風揹著劍匣,緩步踏上第七座青石臺。
山風從臺邊捲過。
他滿頭白髮被吹得揚起,在一眾黑髮弟子中格外刺眼。
臺下很快便有低笑聲響起。
“還真敢上啊?”
“十層修為對上快劍孫乾,這不是找死嗎?”
“孫乾那手《幻影疾風劍》,連煉氣十二層都不敢硬接。北寒風拿什麼贏?拿他那頭未老先衰的白髮嗎?”
嘲聲一層接著一層。
北寒風在臺上站,神色不變。
他解下背後劍匣,單手往下一按。
咔——
劍匣底部落在青石臺面,機括輕響,三截劍柄同時彈出。
霜紋。
青靈。
赤陽。
三柄劍,全是沈逸秋當年賜下的。
也正因如此,臺下不少人的目光更酸了。
一個偽靈根。
一個廢丹庫管事。
憑什麼能得沈叔祖青眼?
臺對面,孫乾提劍走來。
他穿一身緊袖黑衫,袖口用黑繩紮緊,整個人乾瘦利落。
手中那柄劍極窄,極薄,沒有護手。
劍身在光下泛著冷白色。
這不是用來硬拼的劍。
這是殺人的快劍。
兩人相隔三丈停下。
孫乾抬起眼皮,目光從北寒風白髮掃到劍匣,嘴角扯出一點笑:“你就是廢丹庫那個北寒風?”
北寒風手掌按在劍匣上,只回了一個字:“是。”
孫乾劍尖斜斜指向石面,語氣冷了下來:“滾下去。”
臺下霎時一靜。
孫乾繼續道:“我的劍太快,出劍必見血。你煉氣十層,接不住我一招。內門選拔雖說生死自負,可我不想因為殺一個偽靈根,髒了自己的劍。”
這話說得很傲慢。
卻也說得理所當然。
臺下不少弟子聽完,反倒點起了頭。
孫乾確實有這個資格。
他在東海殺出來的名聲,不是靠嘴吹的。
北寒風低頭看著劍匣,手掌順著邊緣輕輕撫過。
“宗門選拔,不論生死。”
他抬眼看向孫乾。
“孫師兄若有本事,儘可來取。”
孫乾笑了。
笑聲不大,冷意卻足。
第七臺旁,築基執事面無表情地舉起了令旗。
高臺上,沈逸秋的目光也落了下來。
蘇雪看著臺上的白髮弟子,眉頭輕輕皺起。
外門道袍。
劍匣。
煉氣十層。
這些東西,和東海那位六息斬三金丹的前輩,確都有幾分相合。
可氣息不對。
相貌不對。
威壓更不對。
她心裡剛升起的念頭,很快又被自己壓了下去。
令旗落下。
築基執事冷聲開口:
“第七臺第三場。”
“北寒風,對孫乾。”
“開始!”
話音剛落,孫乾腳下青石便炸開幾道細紋。
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了。
不。
不是消失。
是太快。
快到大多數煉氣弟子只看見一道黑影貼著檯面掠了過去。
那柄極窄的長劍帶出大片銀光,銀光連成一片劍幕,直取北寒風面門。
《幻影疾風劍》。
舍防守,舍退路,只求一個快字。
劍光抵近的剎那,臺下已有人屏住呼吸。
也有人伸長脖子,等著看北寒風血濺青石臺。
何不鳴握住手中巨劍,眼神沉了下來。
錚——
一聲清越劍鳴劈開風聲。
北寒風抬手,在劍匣上一拍。
三柄飛劍齊齊出匣。
霜紋劍寒光在前。
青靈劍貼左。
赤陽劍走右。
三道劍光升空後沒有亂衝,而是在北寒風身前交錯成環。
小九宮陣。
三劍封中宮,三才定陣腳。
鐺鐺鐺鐺!
銀色劍幕撞上三色劍環。
金鐵交擊聲密密炸開,火星飛濺,石臺表面被割出數十道淺痕。
北寒風腳踩三折劍步,連退三步。
每退一步,劍環便卸去一分力。
從臺下看,他是被孫乾壓得狼狽後退。
可孫乾的臉色卻變了。
他這一劍,本該直接撕開護體靈光。
可劍勢落入三劍陣中,像被三層網兜住。
力道被拆。
速度被削。
殺機被偏。
明明對面只有煉氣十層,可那三柄劍被控得太穩。
穩得讓他心頭髮煩。
“劍陣?”孫乾咬牙冷笑,“煉氣十層也敢玩劍陣?我倒要看看,你那點靈氣能撐幾劍!”
他手腕一抖,銀劍連刺。
劍鋒撕開空氣,帶起尖細的爆鳴。
一道道劍光貼著北寒風周身要害掠過。
喉。
眼。
心口。
丹田。
每一劍都狠,每一劍都不留餘地。
臺下弟子看得頭皮發麻。
這哪裡是選拔?
這分明是殺人。
北寒風始終站在方寸之內。
額頭漸漸滲出汗珠。
他雙手法訣變換,三柄飛劍在身前輪轉,勉強抵擋著孫乾的快攻。
至少在旁人眼中,是勉強。
實際上,北寒風丹田深處,道佛雙丹靜靜轉動。
青金二色真元被《太虛隱元訣》層層鎖死,沒有半分外洩。
他若願意,連劍都不必出。
只需看孫乾一眼。
此人神魂便會被青冥劍意碾碎。
可不能。
高臺上坐著數名金丹。
後山也許還有兩道元嬰神識正注視著這裡。
他現在是北寒風,是玄劍門外門弟子,偽靈根,煉氣十層。一個靠沈逸秋賜劍、靠劍陣取巧才勉強爭一個內門名額的白髮廢物。
既然要裝,就得裝得像。
孫乾越攻越急。
他本以為十息之內便能收拾掉北寒風,可五十息過去了,對方還站著。不但站著,那三柄飛劍居然還沒亂。
臺下先前等著看笑話的弟子,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他真能擋?”
“擋得很難看,但確實擋住了。”
“靠劍器而已。”
“你靠一個試試?”
孫乾聽著臺下的議論,眼神越發陰冷。
他是從東海獵妖回來的狠人,今日若連一個煉氣十層的弟子都拿不下,往後還怎麼在外門立足?
更何況,上臺前有人給過他一句話。
若能廢掉北寒風,王長老一脈自有賞賜。
想到這裡,孫乾眼中殺意不再遮掩。
“破!給我破!”
他厲喝一聲,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噴在銀劍上。
血霧貼住劍身,銀白劍鋒立時染上一層暗紅色。
臺下有人變了臉色。
“血煞疾風變!”
“孫乾動底牌了!”
“這招他在東海斬過一階頂峰妖獸,北寒風絕擋不住!”
血色劍幕鋪開。
這一次,孫乾速度又快了三成。
劍光不再只是快,還帶上了血煞侵蝕之力。
三色劍環被壓得節節後退。
北寒風腳步一錯,退至擂臺邊緣。
身後便是陣法光幕。
再退半步,就算出局。
孫乾眼中露出狠色:“結束了!”
血色劍幕壓下。
北寒風抬眼。
高臺上,沈逸秋手指輕頓了一下。
蘇雪也盯住了北寒風的腳步。
她總覺得,這人退的位置太巧。
不像被逼過去的。
更像是自己選的地方。
下一刻。
北寒風法訣一變。
三色劍環散開。
霜紋劍正面迎上血色銀劍。
青靈劍貼地而走,自左側斜挑而上。
赤陽劍藏在霜紋劍的寒光之後,從右側掠出。
三劍同時轉守為攻。
孫乾這一式血煞疾風變,所有靈力全壓在前方。
劍快。
勢猛。
殺力足。
可下盤和側翼,全空。
鐺——
霜紋劍與血色銀劍正面相撞。
北寒風身上的護體靈光被震得亂晃。
他身形再退半步,一隻腳已經懸在擂臺之外。
也就在同一刻。
青靈劍挑飛了孫乾腰間的玉佩法器。
赤陽劍貼住孫乾咽喉。
劍鋒未入肉。
可劍上熱意已經燙得他面板刺痛。
另一側,霜紋劍寒氣壓住他的銀劍。
一寒一熱,將他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孫乾不敢動了。
他的劍距離北寒風眉心不足一尺。
只差一尺,他就能贏。
可這一尺,成了生死線。
他喉結滾動,額角冷汗滑落,嘴唇動了一下,說出一字:“你……”
北寒風看著他,神色平靜:“承讓。”
兩字落下。
他抬手一召。
三柄飛劍齊齊回匣。
咔——
劍匣閉合。
北寒風單手提起劍匣,轉身走下青石臺。
整個第七臺下,一片死寂。
築基執事也停了半息,才舉起令旗。
“第七臺第三場。”
“北寒風勝!”
聲音落下後,人群才炸開。
“贏了?他真贏了孫乾?”
“開什麼玩笑,孫乾連血煞疾風變都用了!”
“你瞎了?沒看見他靠的是沈長老給的劍?兩把極品法器,一把下品靈器,換我,我也能贏。”
“換你?第一劍你就躺了。”
嫉妒聲、驚疑聲、冷笑聲混在一起。
北寒風沒有理會。
何不鳴將巨劍往地上一頓,笑得很痛快:“好小子,雖說佔了劍器之利,可十多年不見,這劍陣控得比當年強了太多。”
高臺上。
孟滄玄撫著頷下長鬚,目光從北寒風的背影上掃過,緩緩道:“根骨雖劣,劍機卻準。方才那一退,退得很好。退至擂臺邊緣,逼孫乾全力壓上,再以三劍反切空門。此子若是中品靈根,倒也值得宗門好好栽培一番。”
丹閣閣主端起茶盞,語氣淡淡:“小道罷了。煉氣期靠劍器和陣法越級,不算稀奇。到了築基,比的是靈氣厚度,道基穩固,偽靈根終究是偽靈根。”
沈逸秋坐在一旁,素白衣袖垂落,聲音清冷:“法器是實力,陣法也是實力。他能用煉氣十層的靈力控住三劍,反敗孫乾,這一戰便已證了他的本事。”
丹閣閣主看了她一眼,沒再接話。
誰都知道北寒風是因青冥金骨入的門,得沈逸秋照看。
這時候再貶,便不是點評弟子,而是打青竹崖的臉了。
蘇雪站在沈逸秋身後,目光仍停在北寒風身上。
她越看越覺得奇怪。
方才那三步退法,那一劍反切,太老辣了。不像煉氣弟子,更不像一個常年待在廢丹庫的外門管事。
可她仍舊不敢把這個白髮弟子,和東海那位前輩想在一起。
差距太大了,大到荒唐。
臺上,孫乾僵站了許久,才緩慢收劍。
他的臉色極難看。
不是輸不起。
而是他知道,自己輸了以後,有些人不會滿意。
第一輪比鬥很快結束。
上千名參加的弟子,被刷去了一半。
勝者留在場中調息,等候下一輪抽籤;敗者有的被抬下去,有的捂著傷口離場,也有人站在人群邊緣,盯著那些勝者,眼中滿是不甘。
北寒風回到臺下,盤膝坐定。
他仍舊是一副靈氣消耗過大的模樣。
臉色微白,氣息起伏。
旁邊幾名弟子看了幾眼,便收回了目光。
在他們看來,北寒風能贏一場,已是極限,第二場絕無可能再撐過去。
一個時辰後。
鐘聲再響。
八名築基執事重新抱著玉筒走出。
第二輪抽籤。
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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