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段易默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字來,收回指頭握緊韁繩,戰馬原地踏了兩步感受到主人的指令,開始往巷口方向踱步。
段懷遠這時候才從正院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走過來,一身墨色常服,手裡端著半盞還冒著熱氣的茶,步子沉穩得像在自家後院散步,全然不像送兒子上戰場的模樣。
他站在臺階最高處往下看了一眼已經走出去七八步遠的段易默的背影,沒有出聲叫他回來,也沒有開口說什麼珍重路途的話。
圓圓抱著小金子仰著小臉看爹,眼眶紅的鼻頭紅的,嘴唇還在微顫著,委屈巴巴地抓著段懷遠的衣襬晃了晃。
段懷遠低頭看了女兒一眼,伸手將她後腦勺上翹起來的一撮呆毛按平了。
就在這時候,段易默的心聲穿透了晨霧中的距離,清楚楚地灌進了段懷遠的耳朵裡。
【嗚嗚嗚……妹的小臉蛋貼在我脖子上熱乎乎的,好軟好暖,北境那破地方冬天零下三十度凍得馬都打哆嗦,我為什麼要去那個鬼地方,我不想去了,我想留在家裡天給妹妹買肘子買黃魚買蝦餃買桂花糕買烤全羊……】
段懷遠端著茶盞的手懸在半空中沒有送到嘴邊,眼角的餘光瞥見段易默在馬背上挺得筆直的脊樑和那副面無表情的冷硬側臉,嘴角不由自主地彎了一下。
表面冷若冰霜,內心嚎啕大哭。
這傻小子。
段易默的心聲還在繼續。
【還有大哥那個榆木腦袋,讓他照顧妹妹我是真的不放心,他連自己的感情都搞不明白,怎麼可能記得住妹妹三天一回的小黃魚,指定忘,我賭他三天之內就忘了……不行,等我到了北境第一封信就寫催他買魚的……】
段懷遠終於把茶送到了嘴邊,藉著喝茶的動作將嘴角那道越來越壓不住的弧度遮了過去。
馬蹄聲漸漸遠了,二十名親衛齊跟上,鐵甲碰撞聲和馬嘶聲混在晨霧裡,往城北校場的方向去了。
圓圓站在臺階上踮著腳尖往巷口張望,直到那道玄黑色的背影徹底消失在白霧盡頭,她才把小腦袋埋回懷裡的小金子毛裡,悶悶地說了一句。
“小金子,二哥哥走了。”
小金子在她懷裡蹭了蹭,用毛茸茸的腦頂拱著她的下巴,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叫。
段懷遠將茶盞擱在臺階旁的石墩上,彎腰把圓圓連同小金子一起撈了起來夾在臂彎裡,大步往暖閣方向走。
“走了,該吃早飯了。”
圓趴在他肩頭,聲音還帶著鼻音。
“爹,圓圓想吃二哥哥說的那個幹炸小黃魚……”
“今天讓廚房做。”
“還要蘸椒鹽粉的那種,外面脆脆裡嫩的,咬一口咔嚓響。”
“知道了。”
“還有熱豆漿配油條,油條要剛出鍋的,圓圓要把油條撕成一小截一小截泡在豆漿裡,泡到外面軟了裡面還脆著的時候最好吃了。”
“都有。”
段青南跟在後面,看著父親扛著那隻一路叨不停的小奶團走遠了,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腰間荷包裡那枚金元寶的輪廓。
他正要跟上去,段懷遠的聲音忽然從前面不鹹不淡地飄了回來,像是隨口說的一句閒話。
“你二弟的事了,你跟楚家那位姑娘在谷底相處了半個時辰的事,打算什麼時候給我一個交代。”
段青南的腳步頓在了原地,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泛紅。
七日後的傍晚,天色將暗未暗,暖閣裡點了四盞油燈,火光映在窗欞的花格子上搖晃晃,將屋子裡烘得暖融的。
圓圓趴在小炕桌上拿炭條畫,畫的是一隻四條腿的不明生物正在追逐一隻同樣四條腿的更不明生物,旁邊標註著歪歪扭扭的“小金子捉大黃魚”。
小金子盤在她腳邊打盹,尾巴搭著她的腳踝,偶爾被她無意識踢一下便動耳朵又睡過去。
院子裡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王府下人平日裡不緊不慢的碎步,而是軍靴踩在石板上沉重又急促的節奏,一下接著一下像擂鼓。
蘇紅從外間閃身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函,臉色凝著。
“王爺,北境急遞。”
段懷遠本在案邊翻看賬簿,聞言抬手接過來,指腹摸到信封表面時微停了一下,那紙面上有一層粗糙的顆粒感,是風乾後的血漬凝結成了細碎的薄片。
他拆了封口,將信紙展開來看了三行,眼底那層沉穩的平靜便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極為收斂卻明確的冷意。
段青南踩著點進了暖閣,手裡還拎著一隻食盒,原本是來給圓圓送廚房新做的蟹黃小籠的,一進門便感覺到了不對勁的氣氛,將食盒放在門口矮櫃上,大步走到段懷遠身側。
段懷遠沒有說話,只是把展開的信紙往旁邊推了推,讓段青南自己看。
段青南低頭掃了一遍信上的內容,握著信紙邊角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攥緊了,指節間的筋骨繃得清晰可見。
“父王,易默說他在山海關外的北山雪谷遇襲。”他的嗓音壓得極低,是不想讓還在畫的圓圓聽見那種刻意控制,“來人七個,全是黑衣死士,身法詭異到了邪門的地步,斷了胳膊都不帶哼一聲的。”
段懷遠將茶盞擱在手邊沒有端起來,食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接著說。”
段青南翻到信紙的第二頁,眉心的褶子越擰越深。
“易默說他驗了屍,七具屍身後頸處全部烙著同一種印記,青黑色的弦月紋,邊緣有火灼焦痕。”
他停了一停,把信紙翻過來讓段懷遠看背面畫著的一個潦草圖形,正是段易默親手臨摹下來的那枚印記,彎月的弧度很淺,像一把被折斷了的鐮刀,邊緣呈鋸齒狀的焦黑,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鷙意味。
“幽魂殿的暗月令。”段懷遠的聲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還算暖和。
段青南的牙關咬得咯吱響。
“十年前朝廷不是說幽魂殿已經被剿滅了麼,連巢穴都燒成了灰。”
“燒了地面上的,地底下的沒燒乾淨。”
段懷遠的手指在那枚弦月印記上方懸了一下,“皇帝靠什麼續命的,你忘了。”
段青南的後槽牙磨了一下,沒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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