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福他娘,你這是哭個啥勁?一天擱床上躺著啥也不用幹多輕省?你偏還哭上了。”
看著進來的人,周素蘭不由一怔。
見慣了他後來一身綾羅綢緞收拾得體體面面的老太爺模樣,乍然再見到他這一身粗布鬍子橫生的邋遢樣,她都有些不敢認了。
但認不認的,都錯不了。
她確定她重生了,重生到了十五年前。
因著颳大風,屋頂的瓦被掀飛了好幾處,須得補一補,不然,一下雨就沒法了。
但請人來補屋頂得算工錢,家裡的銀錢前後給寶安交了束脩又被長順磨走還賭債,早就一點不剩,她想著能省一點是一點,便咬牙借了鄰居家的梯子來,打算自己親自上房頂補瓦。
好在是命大,還沒能上了房頂,底下扶梯子的徐老實沒扶住,她才爬了幾步梯子,就摔了下來。
這一摔,摔脫臼了腳脖子,她捨不得花銀錢請大夫,實也是沒有銀子敢亂花,便託口稱養養就好。
而她這一養病,家裡就亂了起來。
先是孫女穗兒因救落水的孩子自己卻丟了命。
後來又因對方感謝孫女救命之恩送來了一筆銀子,恰時長順又在賭坊輸了一筆大的,賭坊催得緊,他便盯上了這筆銀子。
長福家的同樣也盯上了這筆銀子,起了心思要送兒子寶安去縣裡的好學堂拜個好先生。
兩房爭得不可開交。
而她的親兒子長山,悲痛於疼愛的女兒丟了命,兄嫂不但不惋痛反而為了女兒拿命換來的銀子爭來吵去,又失望難受她這個親奶奶一心只想著如何當好一個好後孃,在悲痛和氣憤交加之下,當即就帶著媳婦喝了耗子藥,一命嗚呼.....
她先失了孫女,又失了兒子兒媳,大受打擊,是大兒媳丁氏和大孫子寶安陪著她寬解著她,無微不至,才叫她走出了傷痛。
是以,這筆銀子,她自然是給了大房。
有了這銀子,寶安進了縣裡最好的學堂,又經學堂先生慧眼識珠引薦給了在府城學堂當先生的同窗,拜入了名頭響亮的曾先生名下。
此後,中童生,中秀才,中舉人——從縣衙主簿做起,一步步做到了縣丞的位置上,又祖墳冒青煙,頭上哐當砸下來個縣令的缺。
兒子當了科舉當官,一路出息,長福兩口子可得意,連帶著徐老實這老太爺也正兒八經的當起了老太爺,穿綢緞,住大宅,真是賽過了神仙!
可她呢?
她這個打進徐家門第一天起,就小心翼翼,半分不敢怠慢了長福長順,病了,她不吃不喝的照料,渴了,她趕緊把水喂到他們嘴邊,冷了,她連忙給他們加衣,寧肯自己冷著,也要給他們的衣裳做得厚實些的後孃,最後又得到了什麼呢?
親孫女死了,親兒子兒媳死了,另一個親孫女也被偷偷的賣了,唯一的親孫子更是為了救寶安而死——
是了,不是救,是寶安判錯了案子,害得人家家破人亡,那家的孩子趁著寶安出行前來行刺,危急時刻,寶安將寶生推了出去擋下了那一刀!
真相他們自然是瞞著她的,是她偷聽到了他們談話,知道了這些真相。
於是,她這個被美其名曰榮養卻拘在院子裡不得外出的老太太就成了街邊斷手斷腳不能說話的老乞婆。
她悔啊,她狠啊!
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竟然可以這麼狠。
即便不是親生的,可她從他們幾歲起就做了他們的娘啊!
“長福娘,我同你說話,你愣個啥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