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們的計劃被阻攔了。
學院的面貌, 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變化。它忽地燃起了熊熊大火，四周的空氣變得異常灼熱。
這讓蟲群變得焦躁不安。
【歡迎來到光與火的迷宮。】
一道聲音自所有蟲的心中響起，就像它們蟲群內部的資訊廣播。可顯然, 這聲音不屬於它們中的任何一個。
也許是那個可惡的不透明兩腳獸，又或者, 是他準備的某個可憐NPC。
大火愈燒愈烈, 產生了濃黑的煙塵，加之高溫氣體的扭曲，場景神不知鬼不覺地切換了。
在它們面前只剩下兩條通路。
【來，選擇吧，生門還是死門？】
兩條路的盡頭，看起來都是耀眼的光。
蟲子們知道，其中一條, 會是被光指引的，溫暖的歸鄉路。另一條，等待著的, 則會是將它們燃燒殆盡的熾熱烈火。
飛蛾撲火，蟲群趨光。
公爵當然是做過調查的，根據這次的目標物種, 他調整了策略，直接挑戰它們的本性。
它們會向前, 向前。
它們想回家, 回家。
不小心被燒死了的話，那也是沒辦法的呀。那是回家的代價呀。
【別上當。】
【兩條路都別選, 我們按計劃，直接去找通道。】
大蛾子的聲音強勢插/入，將這汙染的暗示驅散。
蝴蝶振翅, 煽動起強烈的風暴，蟲群被吹得七葷八素，但都順利地清醒過來。
配合無間。
連幻境都被吹散了，蟲群奮起，趁機湧向學院各處。
“怎麼回事？！”事情沒有按照他想象的發展，常年躲在地底的老鼠，發出一聲驚呼。
“可惡的蟲子們，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公爵哇哇大叫著，手忙腳亂地開始補救。
然而，無論他重新施法多少次，就是沒有蟲子會做選擇，去按照他設定好的“規則”行動。
“不該是這樣啊！難道不是面對生死選擇，‘咔’，嚇壞一批；選錯了，燒死之前，再嚇壞一批；這次的設計，連燒到一半的也能收割！多完美，怎麼會不奏效呢？”
公爵疑惑。
“我還想欣賞那一批堅持到最後的呢，等它們發現，這個選擇的迷宮根本沒有盡頭，它們得一直選擇到選錯為止，那該多絕望呀！靈魂該多麼好剝離，多光滑呀！”
監控中，大量的蟲群，已然聚集在雕塑前方。
公爵停止了感嘆。
他皺起眉頭，察覺到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雕塑，是離實驗室最近的通路。這是在實驗初期，他第一次解析出神之寶箱的一小部分表層力量後，利用它建立起來的。
不論後來他在地下拓展了多少條別的路，不論他使用起新力量變得多遊刃有餘，這一條路，始終是離他的藏身之地最短、最簡單、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他很久沒有開啟過這條通道了。
甚至，他知曉在這個座標星球生存的蟲群，有著可以看穿物理壁障的“破障之眼”，為此，他還特意在這雕塑入口做了扭曲空間的偽裝。
它們是怎麼，如此迅速，如此堅定，無視他制定的規則，殺到這裡的？！
額角冷汗涔涔，公爵已經許久沒有覺得，在這陰暗的地下實驗室待著，原來還是有一些冷的。
然而，一抹狂妄的笑，旋即又爬上他的嘴角。
他停止一切措施，只是抱臂站在那裡，冷眼看著監控。
蟲群們很有幾分本事，扭曲的空間屏障，外加雕塑入口原本就有的防入侵措施，都沒能擋住它們。
它們擠入他的巢xue。
這是很危險的。他人的巢xue，自然是他人的主場。
公爵拍拍手，替它們關掉了背後的入口。還乾脆十分好心地，在學院四處多開了好幾個口子，免去了在外徘徊之蟲的搜尋之苦。
他把它們統統拉入沒有光的地下。
【看來，你們不喜歡剛才那個我為你們特意準備的迷宮呀？】
【是我招待不周了......那麼，遠道而來的客人，就請你們好好品味，現在這個最豪華、最特別的迷宮吧？】
“不好，這下我們真的被困住了。”頭頂的蝴蝶在說話，抓住陳歡酒的足部一下收緊了，勒得她有些痛。
“連你也破不開壁壘嗎？”蛾子問。
“不行，這一片的空間已經完全紊亂，我沒法再定位到他了。”蝴蝶答，“你肯定也試過了吧。”
兩隻蟲在快速交流，一時間都沒有顧上陳歡酒。
太黑了，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能聽到蝴蝶與蛾子的聲音。除了它們，周圍好像沒有其它蟲了。
明明是一起進來的。
回過神來的時候，蛾子已經沉默了太久。
“失敗了呢。”良久，她遺憾地總結道，但是，十分，十分，清爽。
陳歡酒有點發愣，她還以為，它們多少還會掙扎一下......哪怕極有可能慘烈，哪怕極有可能無用。
“小可愛，也許你已經猜到了，我們是3.5維生物呢。”蛾子突然向她介紹起來。
“我們的眼睛，天生就可以看得更'遠'，可是，眼睛看得見，身體卻去不了。”
“因為我們只是多了那麼一點點的，0.5而已。”
“所以，我們中的大部分，可以看見不同時空的你，但卻不可以觸碰到。”
蛾子娓娓道來，聽上去沒有一絲一毫的緊迫感。
陳歡酒卻頭皮發麻。
它說，大部分。而它先前讀心的時候，明明碰到她了！
它是有這種能力的！但它卻停在這裡了，沒有跳躍過公爵設定的空間障礙，去消滅他，拯救它的同族。
那隻能說明......連這種逆天的能力，都奈何不了他了。
“其實，我們兩個倒是有辦法找到他，也許可以幹掉那隻壞兩腳獸吧......嗯，也許。”蛾子又說。
“這次一起進來了很多孩子，你看見了吧？”她卻話鋒一轉。
“可惜了，能做到這種事的，偏偏只有我和它呢。”它的長觸角歪了歪，指向大蝴蝶。
陳歡酒沒有看見，她的眼睛適應不了這裡的黑暗。
但她知道它的意思，只有蛾子，和抱著她的蝴蝶，可以做到它想說的那件事。
“壞兩腳獸的力量變得太強大了，遠勝於我在你記憶中看到的，他把我們所有的族人都困住了，它們靠自己是沒辦法逃開這種空間桎梏的。”
“想要殺他，就需要時空跳躍。可我想，他也會逃，只要他重新躲進另一個他創造出的空間......我們就沒機會了。”
“一條命，換一次穿越......我把蝴蝶送走之後，它若不能一擊斃命，大家就都活不下去了。所以，不能這麼做。”
蛾子用冰涼的觸角撫過陳歡酒的額頭。
“小可愛，我想，我們該說再見了。”
蝴蝶落地，不再飛舞，它把陳歡酒小心地放在地上。
“這個被你稱為‘秘境’的東西，是一種特殊的空間，光是脫離它，就需要花費掉一次時空跳躍的禁術。而後，我們會掉落在一個隨機的落點。”
“再從那個隨機落點，把這裡的情況和訊息帶回故鄉，就還需要一次禁術。”
“我和蝴蝶，兩隻靈魂，剛剛好，可以發動兩次。”蛾子很冷靜，說得輕描淡寫。
“至於你，可愛的小兩腳獸，我能看到屬於你的‘路’，它以一種奇怪的方式穿插於此。”
“你的終點不在這裡，你會安然無恙的。”
只在說這兩句話時，它的聲音帶上了一點笑意，好像這是一件十分令它寬慰的事。
陳歡酒卻開始大哭。
“可是，禁制呢？還有禁制的，你們離開以後，沒辦法把這裡的任何情況以任何形式透露出去的。”
她十分喪氣，她還以為，這次她終於能干涉一點點實驗，她可以救下它們的。
沒用的，還是會死，它們還是在她面前，從容地赴死。
“嘿嘿，別小看我們3.5維生物裡的佼佼者啊，我們會時空穿越耶，解除這種垃圾小禁制，還不是小意思啦！”
蝴蝶驕傲地扇扇翅膀，它很剋制力道了，結果還是掀起了強勁的風，把陳歡酒的臉都吹得變形。
“可是，你們還是會死......”她的聲音也跟著變形了。
難過沒有。難過真真切切地住進心裡，無論什麼樣的大風，也吹不走了。
一左一右，一蛾一蝶，一蟲出了一邊翅膀，它們拍拍她的後背。
“別難過啦，說實話，你不會記得我們的。使用禁術的代價，其實並不是‘生命’，而是‘存在’。”
好吧，陳歡酒哭得更大聲了。
“哎呀，瞧你，不說等下直接就忘了，一說現在更難哄啦！”蛾子立刻有模有樣地指責起蝴蝶。
“嘿，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兒小心思，馬上要被所有人忘掉了，其實很寂寞吧？哪怕一秒鐘都好，想讓可愛的兩腳獸記住你吧？”蝴蝶可不慣著它。
“好啦寶寶，不哭嘛，再哭就不好看啦。”蛾子假裝沒聽見。
“怎麼會不好看呢，這隻小兩腳獸怎麼樣都可愛嘛！你心裡是這麼想的對吧？”蝴蝶壞壞地起鬨。
眼睛哭得很痛，腦袋也很亂。陳歡酒被一種熟悉的哀慟包圍，束縛住手腳，動彈不得。
遺忘。她好像還遺忘過什麼。她記不起來。
這輩子，她總是在遺忘。
“我想記住你們......我想記住你們！”壓力不斷累積至今，她的情緒終於失控，爆發出哽咽的哭喊。
“哎呀，寶寶都這樣撒嬌啦。”蛾子捲起翅膀，輕輕摟過她，“那我就告訴你，我們的名字，好不好？”
“嗯。”陳歡酒吸了吸鼻子，她特別認真地聽。
隨後，它吐出了一長串難以辨別的音節，接著，第二串。
像兩串交織的，躍動的音符，那是它和蝴蝶的名字。
“這，這是什麼啊......”陳歡酒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糾結出一個比暴哭還難看的，苦味十足的表情，“好長啊，好難記啊......怎麼這麼難記啊，嗚嗚。”
蛾子和蝴蝶看著她，開心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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