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事件之前。
鬼修宗, 仙飛會大活動室。
申請到的房間很大,人倒不是很多,只四個人, 天南海北地趕來,坐成一圈, 熱火朝天地聊著。
都是生面孔, 她們不是鬼修宗的學生。
“你也是被練雨晨叫過來的?”
“是啊,非要我跑那麼遠,什麼章程不章程的,還跟以前一樣倒胃口。”
“害,可不就是,雞毛當令箭上癮了簡直,噁心啊。”
練雨晨就在門外, 隨時都可以推門進去。這些話語,就這樣清晰地傳進耳朵裡。
她們也都知道,她隨時會進來。但她們是不會壓低聲音的, 倒不如說,其實根本就是故意的。就得這樣當著她面數落、指責、甚至是辱罵,肆無忌憚地散發惡意, 才爽快啊!不是嗎?
練雨晨低下頭。
她習慣了。
但是,這是最後一次了。
她輕聲推門進入, 又小心、妥帖地把門關死。她已經在這間活動室, 提前佈置好陣法了,就和在自新崖樹林中的那次一樣。
“久等了, 謝謝你們過來。”她說。
她的頭很低,沒人能看清她的表情,也沒人在意。
她們只是為了“超額髮放”的仙飛丹過來的, 練雨晨自然知道。為了一次性解決剩下的人,她藉著鍾汐霞的名義,幾乎掏空了仙飛丹庫存,作為籌碼。
她們如此討厭她。
討厭到,打壓她,孤立她,不斷說著傷人的話語,每一個眼神都如此戲謔與嫌惡。
好像她已經罪無可恕到,連呼吸都是錯的。
每每她掙扎上水面,她們就會惡鬼一樣聚集過來,圍成一圈,再次將她按下去。
她們笑得如此開心。
好像惡人終有惡報,她無法呼吸到死掉,才是最好的結局。
她好想知道。
她究竟做錯了什麼?
她沉默著解開運輸袋,裡面貨真價實,裝的全都是仙飛丹。遠比正常渠道可以申請到的數量,要多得多。
她們伸手就想拿,練雨晨卻收緊袋口,後退了一步。
這簡單的一步,很輕易便惹惱了她們。
她們已經習慣她卑躬屈膝的樣子了.....她們還以為,那是日復一日的冷待與精神折磨之後,她終於向她們低頭。
所謂的,“調教得很成功”。
所謂的,“你要是一開始就這樣的話,就沒人會討厭你了,還好我們大度,指出你的缺點,幫助你改正。”
練雨晨確實是被磋磨壞了。
那時,到底還是太天真的年紀,學校發生的一切,便是她能接觸到的幾乎,全部了。
她逃不出去那個環境,她被隔離在那裡,她以為整個世界就是這幅模樣了。
可她一直只是在,迷茫地,默默忍受罷了。她的自尊並不允許她真正被那些人踐踏。
她表現得卑躬屈膝,不過是復仇的一環。她眼看著昔日拉幫結夥,抱團欺辱她的人,為了一顆仙飛丹大打出手。
才看清,啊,原來她們所謂的“友誼”,也不過如此啊。
她們將她阻攔在外,不允許她擁有的東西,原來才真正在發爛、發臭啊。
而事到如今,她更是連這份偽裝都不再需要了。
她仍舊沒有抬頭。
她第一次對她們說:“我很痛苦。”
“什麼啊?你在搞笑嗎?”那些人立刻露出被噁心壞了的表情。
“惡意中傷、公開羞辱、孤立排擠、社交剝奪,這些年來你們不間斷對我做的事,是精神霸凌。你們傷害了我。我因此痛苦,痛苦到想要去死。”
她甚至都沒有機會把話說完整。
“喲喲還給我們扣起帽子了。”有人推開她,“明明就是你自己假清高,除了我們誰願意搭理你,臭傻x。”
“想死就死啊和我們有毛關係。”
“直接找個角落自己去死哈別招惹姐裝給誰看呢。”
練雨晨被推倒了,儲物袋落到她們手裡。而她終於抬起頭,將這幅光景盡收眼底。
她什麼都沒做,她們卻這樣一直厭惡她。只是因為,她是她。
她是她自己。
她是練雨晨。
她是這樣的一個人,與她們不同的人,所以她們討厭她,然後,用這世界上最險惡的方法,將她活埋。
那些言語、那些行為,是插在暗處,不易察覺,卻切實能殺人的針。
她早就知道,鍾會長,說得是對的。
可笑,她甚至還糾結過。
如果有哪怕一個人,和她,哪怕只說了一聲“對不起”,她是不是就要後悔自己至今為止做的所有事了。
還好啊,還好不用再擔心這個了。
陣法隨著她們吞入一顆又一顆的仙飛丹,發動了一次又一次。她們也會失去自我,變成和她一樣麻木的東西吧。
還能稱之為人嗎?已經不能了。
包括自己也是。
沾滿了看不見鮮血的雙手,已經把她自己也拖下地獄。她再也做不成自己心目中那個,積極、努力、恪守規則、維護秩序的好孩子了。
早就做不成了。
練雨晨失魂落魄地走出活動室,走在鬼修宗的小徑上,看著人來人往。
這兒其實才是她的宗門。
如果沒有發生這些事,她應該會在這裡,成為一個純體修,每天勤勤懇懇地鍛鍊,跑遍這裡的校園,和三兩好友一起,過好普普通通,但是快樂充實的每一天。
離她很遠。
這樣的生活,離現在的她很遠。
路上的人群似乎很激動,不一會兒都聚集到一起,觀看起有人乾脆公放的星腦。
練雨晨本不關心,她卻無意間,在螢幕上瞥見了鍾汐霞。
星腦響個不停。
好吵。
好吵。
關不掉,沒有抬手把它關掉的力氣。
一切都如此朦朧,她隱約聽到是鍾汐霞要殺了陳歡酒,挖走她的靈根,但是反被算計,現在已經被逮捕歸案。
仙飛會,要完啦。
鍾會長,也完啦。
她自己,哈哈,完啦,早就完啦。
都好遠啊,好遠,哪怕是這麼驚世駭俗的事,在她心裡竟也掀不起一點波瀾。
她混沌地想著,這時候,她應該感覺到震驚嗎?先是要震驚,然後應該要難過......最後,再變得很複雜?
鍾汐霞對她是不壞的。
她給了她一點微薄的希望,讓她努力撐到大學,成了她的助理。
她給她辦了休學,一定程度上,她終於可以從突然變了樣子的世界逃避。
她給她幾乎沒有限制的物質支援,仙飛丹也好,陣法也好,隨取隨用,她慫恿、支援她向她們復仇。
如今,這樣一份支撐,成了殺人挖靈根,主導殘忍不倫實驗的兇手。而她的刀,指向了她幼年期的朋友。
那是活在她為數不多美好記憶裡,最閃亮的人。
現在,那個人出現在熒幕上。冥光市紛繁擁擠的天際線,大大小小的螢幕上,全是她的臉。
又下大雨了。
冰冷的雨水澆灌在她身上,阻隔在她和螢幕上的她之間。
是啊,如果是陳歡酒的話。
能處理好的,一定能處理好的,當然呀......就連會長這樣強大的人,也......被她打敗了呀。
她又救了好多人。
虧得自己之前還好意思叫她不要深入,哈哈,真好笑。這樣卑劣沒用的自己,有什麼資格對無私又強大的她,指手畫腳呢。
雨水如此冰冷,她的臉卻熱得像是火燒。
那麼,想起小時候,她甚至認為自己和陳歡酒相比,完全可以競爭得過,自己比她要更厲害!
就更是......好笑得,直不起腰來。
哪裡比得上她呢......無論是實力,還是心性......她才是始終如一的強大,而自己......自己把人生過成這種爛樣子......連一點小小的挫折都受不了,做出這樣無可挽回的壞事,如此陰暗,如此懦弱。
如此懦弱。
好想死啊。
好想......死啊。
她走出宗門,走過街道,渾渾噩噩,無知無覺,不知何時,走上一座大橋的中央。
她停下來了。
車流從她身後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陣風,吹到她背後,輕輕的,卻好像要將她推下去。
湖面收起平日波光粼粼,天堂一般的純淨,在大雨激盪之下,朝她露出最猙獰的面孔。
它吞沒她的倒影。
她看不清自己的模樣。
連它們都厭棄她。她不該存在的。這個世界沒有她的容身之所。
練雨晨輕輕地閉起眼。
如果,她沒有選擇那所學校就好了。如果她不是這樣一絲不茍到死板的性格就好了。如果她當時沒有聽信她們的話就好了。如果她能再勇敢一點就好了。
可惜,沒有如果啊。
就算重來一遍,她也一樣,什麼事都做不好。
她就是這樣的人啊。
現在,更是連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了。
要回過身,衝入車流裡嗎?會給別人造成麻煩的吧。
那麼,要跳下去嗎。
又有什麼用呢......等成為鬼修,困在機械身軀之中,仍然透不過氣來。
有什麼區別呢,究竟......
為什麼,自己會想死呢?為什麼自己要死,明明錯的是她們。
可是,好痛苦。
好不甘心。
她已經變得和她們一樣了。
比她們更可惡。
她是壞人。
壞人應該受到懲罰的。
好不甘心。
她再次睜開眼,眼眶中滿溢的淚水傾瀉而下,混合在苦澀的大雨中,一起激烈地,落到水面。
大腦開始變得空空如也。
她想起秋織草,她也好堅強啊,遭遇了那樣的事,才有資格復仇吧。
視線早就一片模糊。
自己這樣......算什麼啊,哈哈。
她的身體機械地掛上圍欄,她不知道,也許可以這樣掛一整天。然後,無所謂什麼時候,隨便哪一刻,支撐不住了,就可以。
好吵。
好遠。
車流熙熙攘攘,大雨震耳欲聾。但是,好像,都變得好遠。
她最後想起陳歡酒。
如果是她的話,如論遇到什麼樣的困境都能逆流而上吧。真羨慕啊。
她什麼都沒再想了。
身體似乎很快就支撐不住,比她以為得要快得多。
雨滴太沉重的話,遲早是要墜入河流的。
掉下去吧。
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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