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先到達現場的是巡邏民警小周。他推開虛掩的玻璃門時,咖啡廳裡瀰漫著濃烈的焦糊味,但並沒有明火。所有的燈都亮著,吧檯上還放著半杯涼透的美式咖啡,像是客人剛剛離開。
然後他看見了二樓的那隻手。
準確地說,是一隻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手。手腕細白,指甲塗著淡粉色的甲油,在應急燈的慘白光線下,像一截將融未融的蠟。手的主人整個身體嵌在二樓的夾層隔板裡,只有這隻手穿透了石膏板,無力地懸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向內蜷曲,彷彿死前還在試圖抓住什麼。
小周的手按在對講機上,指節發白。
“指揮中心,靜語咖啡廳需要刑警隊……還有法醫。”
半小時後,沈牧站在咖啡廳門口,看著拉起的警戒帶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今年三十四歲,市刑偵大隊重案組組長,一米八七的個頭站在人群裡像根旗杆。
他點了根菸,深吸一口,轉頭看向身邊正在穿防護服的年輕人。
“林羨魚到了嗎?”
“到了到了!”一個清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喘,“不好意思啊沈隊,剛從上一個案子那邊趕過來,衣服都沒來得及換——”
沈牧側頭,就看見林羨魚正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防護服。二十六歲,市局法醫科最年輕的法醫,也是整個科室唯一一個女性。她個子不高,扎著利落的馬尾,圓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看起來更像是大學裡還沒畢業的研究生,而不是整天跟屍體打交道的法醫。
沈牧把煙掐滅在隨身攜帶的鐵質煙盒裡。“裡面什麼情況?”
“報警人是咖啡廳老闆,姓陳,說是夜裡接到消防公司的電話,說店裡的煙感報警器觸發了。他過來開門檢視,就發現了……那個。”林羨魚已經穿好了防護服,一邊戴手套一邊快速彙報,“據他說咖啡廳這幾天在裝修二樓夾層,施工隊白天剛走,晚上就出事了。”
“死者身份?”
“還不確定。二樓夾層還在施工,隔板只做了框架,鋪了石膏板,人從上面摔下去砸穿了板子,整個人卡在夾層和一樓天花板的空隙裡。目前只露出來一隻手,其他部分還在清理中。”
沈牧皺了皺眉。“從上面摔下去?夾層離地面多高?”
“大約兩米五。”
“兩米五。”沈牧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唸天氣預報,“兩米五的高度,能把人摔死?”
林羨魚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所以我來了啊,沈隊。”
沈牧沒再說話,彎腰鑽進了警戒帶。
咖啡廳內部裝修走的是工業風,裸露的紅磚牆,深色木質桌椅,吧檯後面是一整面牆的咖啡豆陳列架。一樓大約六十平,正中央有一道鐵藝樓梯通向二樓。沈牧踩著樓梯上去,二樓是個開放式的空間,原本大概是打算做成包廂或者活動區,但現在到處堆著裝修材料——幾桶乳膠漆靠在牆角,木工板斜倚在窗邊,地上散落著釘子、螺絲和切割剩下的木屑。
二樓的地面還沒有完全鋪好,部分割槽域裸露著龍骨和隔板框架。沈牧走到夾層邊緣,低頭往下看。
一樓的燈光透過石膏板破洞照上來,把那隻垂落的手照得幾乎透明。從二樓的角度,他能看見死者身體的大致輪廓——整個人呈大字型卡在夾層和一樓吊頂之間,上半身陷在隔板裡,下半身還搭在二樓的龍骨上。姿勢扭曲得不像話,像被人隨意丟棄的布偶。
林羨魚已經下到了一樓,正蹲在死者正下方仰頭觀察。沈牧從二樓探頭看她,兩個人的視線在死者的那隻手邊交匯。
“怎麼樣?”沈牧問。
“還沒有完全清理出來,不過——”林羨魚停頓了一下,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有些悶,“沈隊,你下來看看這個。”
沈牧下樓,走到她身邊。林羨魚舉起手電筒,光柱直射向上,穿過石膏板的破洞,照亮了死者卡在夾層裡的上半身。
死者是個年輕女性,長髮散亂地垂落,面部朝下,看不清容貌。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內搭黑色高領毛衣,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切爾西靴。從穿著打扮來看,不像是會半夜出現在裝修中的咖啡廳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