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量衡統一的第三日，洛陽府衙的門檻就被踏破了。
來告狀的有三類人：第一類是買了布發現尺寸不對的百姓——告布商用舊尺坑人；第二類是布商——告同行偷偷換尺；第三類是糧商——告隔壁縣的鬥比自己的斗大，生意全被搶了。
張居正坐在堂上，面前堆著小山一樣的狀紙。他原本只是路過府衙看一眼，結果直接被師爺攔下來——“張大人，您來了就好，下官實在忙不過來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第一張狀紙——城南布商趙德才，被七個買布的聯合告上衙門，說他過去十年一直用短尺坑人。張居正提起筆在狀紙上批了一行字：“查實，按新律退賠。“
師爺探頭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問：“大人，趙德才說他的尺子是三十年前買的，那時候還沒新尺標準……“
“尺子是三十年前買的，但人是今天才知道缺斤短兩不對的嗎？“張居正頭也不抬，“批了。“
訊息傳到皇宮，陳昭正在和張居正對坐。
“阻力不小。“張居正把各地報上來的文書擺成三排，“第一批的——反應快，五天內就推行下去了。第二批的——在觀望，說要等朝廷再發一次明令。第三批的——“
他指了指最右邊的那一摞：“拖著不辦，有的還跟朝廷打起了官腔。豫章太守迴文說本地度量衡沿用百年，百姓已習慣，強行更改恐生民變——拿百姓當擋箭牌。“
陳昭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迴文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下。
“豫章太守叫什麼？“
“劉璋——不是三國那個劉璋，同名而已。“
“劉璋。“陳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然後說了一句讓張居正都愣住的話，“他家裡有人在江南經商。“
張居正張了張嘴：“陛下怎麼知道？“
“因為他在迴文裡寫了一句吳量自古與中原不同。“陳昭把文書放下，語氣很平淡，“他說的是，不是豫章量。豫章用的從來都是中原量——只有他家裡做江南生意的，才會順口說出這兩個字。“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以後再給陛下呈文書，每一個字都得斟酌。
“那陛下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陳昭端起茶盞，“他不是說會有民變嗎？朕給他五天。五天之後，如果豫章還沒有動靜，朕就派人下去——不是推行度量衡的人，是查他家裡開了幾家鋪子的人。“
張居正忍不住在心裡又記了一筆。
改革的第十二天，更大的問題來了。
洛陽最大的糧商聯合了十七家同行，在城東集會，揚言說“新鬥太大，進貨成本漲了兩成，糧價必須跟著漲“。訊息傳開，百姓慌了，一大早就湧到糧鋪門口排隊搶購。米價從每鬥三十文漲到了三十五文，還在往上漲。
陳昭在御書房聽說這件事時，正在批閱奏章。他放下筆，抬頭看了報信的侍衛一眼。
“讓張居正去糧商那裡——告訴他，糧可以漲價，但漲多少，官倉就放多少平價糧平糴。官倉的糧夠洛陽城吃八個月。他漲三五天無所謂，漲到第八天，這些糧商就該來找朕求降了。“
“去查這些糧商背後的貨主。“陳昭補充了一句，“能聯合十七家一起漲價的，背後一定有人牽頭。查到了，看看他跟江南有沒有往來。“
張居正一直坐在旁邊聽到了這裡。他沒有說話，但在心裡快速算了一筆賬——這些糧商恐怕不知道，他們不僅惹了陛下，還在假幣案的暗線上給自己挖了一個坑。
三天後，官倉放糧。
洛陽米價從三十五文跌回了二十八文。聯合漲價的糧商們傻了眼，紛紛降價拋售。帶頭鬧事的那個糧商被人發現家中囤積了兩千石大米，全都發了黴。陳昭沒有處置他，只是把訊息放了出去——訊息傳到洛陽城的第三天，這個糧商的鋪子被憤怒的百姓砸了。
糧鋪被砸的那天下午，排隊的百姓裡有一個人是上個月剛在市場上買貴了米的。他拎著新買的平價米，站在路邊看了一會兒熱鬧，臉上沒有表情。
旁邊的人問他：“你不同情他？“
他掂了掂手裡的米袋子，說了一句：“他囤米想賺我錢的時候，也沒同情過我。“
排在他前面的一個老大爺接了一句更狠的：“天子新推的那把尺子，我家裡也有。以前買布，回去一量總差半寸，去找賣家，人家說你的尺子是錯的。現在好了——誰的尺子錯，官府說了算。“
訊息傳到了洛陽之外。豫章太守劉璋聽說這件事後，沉默了整整一頓飯的工夫。第二天一早，他主動給朝廷發了文書——不是推諉的那種，是請朝廷派專員下來指導推行新制的。
城樓上，崔浩陪著陳昭看著官倉放糧的場景。
“陛下，這次放糧虧了不少——官倉的米是按平價收的，賣出去的也是平價。但運輸損耗、人工——“
“朕知道。“陳昭打斷了崔浩的話，“但有時候，虧錢本身就是贏。“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排隊的百姓：“這些人，昨天還在擔心買不起米。今天他們買到了平價糧，明天他們就會告訴親戚朋友——天子的度量衡，不是為了坑我們，是為了不讓奸商坑我們。“
崔浩沒有再說什麼。他為陳昭的這種算計感到了一絲寒意——不是壞的寒意，是一種“這個人走一步，已經看到了十步之後“的寒意。
那天夜裡，張居正的院子裡，燈火通明。
他在查假幣案。之前那條線索——江陰縣督查隊發現的私鑄假幣——終於有了進展。
他面前攤著三樣東西：一枚假幣、一封密報、一根銅料樣品。
密報上寫得很清楚：江陰縣私鑄用的銅料，來自長江上游的一家銅礦。那家銅礦的名義所有人是一個姓周的商人，但張居正查到了這個商人的背後——他每個月往江南送三十車銅料，從來不走官府備案。
而那個商人的合作物件，是一個張居正最不希望看到的名字。
桓溫。
張居正把那枚假幣舉到燈下。假幣的做工很精良，普通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但假幣和真幣有一個區別——假幣的邊緣磨得不夠光滑，因為用的是新模具，模具的鋼口太軟。
“磨具的鋼口太軟……“張居正喃喃自語，然後猛地抬起頭，“不對。“
他拿起那根銅料樣品，在手裡掂了掂，然後快步走到院子裡，對著月光仔細端詳。
銅料的顏色不對。
正常的銅是暗紅色的。但這根銅料微微泛白，像摻了別的東西。
張居正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放下銅料，在院子裡來回走了三圈，然後回到書房，拿起筆，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四個字：
“有人在往假幣裡摻錫。“
摻錫的目的只有一個——降低成本。但摻了錫的銅，韌度會下降。這意味著——這些假幣可能不是用來流通的，而是——
張居正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拿起那根銅料，對著燈火又看了一遍。泛白的銅面上，隱約能看到一絲絲暗紋，像是鍛造過的痕跡。
他放下銅料，閉上眼睛，讓那個可怕的推論在腦海裡走了一遍。
假幣→銅料→摻錫→降低成本。
但如果成本降低了，為什麼還要摻錫？除非——
“除非這些銅料要做的，根本就不是錢幣。“
他睜開眼睛，拿起筆，在那張紙上又加了四個字：
“兵器用銅。“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嘩嘩作響。張居正伸過手去按住，手指微微發抖。
江南在私鑄兵器。
他坐在燈下，又看了那根銅料很久。泛白的銅面在燈火下泛著幽幽的光，像一隻沒有閉上的眼睛。
他想到了很多事——為什麼桓溫對文字改革敷衍了事，為什麼假幣案查了兩個月才摸到邊，為什麼那些銅料能走水路穿過長江防線——因為沿途的哨卡里，有人收了錢，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放什麼過去。
他想到了明天早朝上該怎麼跟陳昭說。直接說？還是先私下遞個話？
他思來想去，最終把密報和銅料一起鎖進了櫃子，吹滅了燈火，對著窗外的夜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陛下，江南的事，恐怕比我們想的——要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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