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風從窗縫鑽進來,一寸一寸地吞噬著屋裡的熱意。
賀鳴玉感覺自己胸前壓著一塊冰冷的巨石,迫使她不斷下墜。耳邊是模糊的抽泣聲,還有一道頗為關切的男聲,像兩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劃割著她的耳膜。
“她二嬸,說起來,我這個二弟也是個苦命人……眼瞅著日子要好起來了,偏就溺水而亡,留下你們孤兒寡母,實在是可憐!”
賀大郎不等對面之人開口,話音一轉:“我這個做大伯的必得擔起這個家,便做主替玉娘尋了個婚事。可是頂頂好的婚事,家裡有地有錢,玉娘嫁過去,你們哪裡還會像現在這般缺吃少穿?”
“大哥,我曉得你是照顧我們孤兒寡母,只是眼下玉娘還沒醒,我怕……”吳春蘭雙眼通紅,哀慼往床上望去,豆大的淚珠應聲而落。
“娘,阿姐才不會有事!阿姐是太想爹爹了,才去河裡尋他的。”床邊趴著一個小丫頭,盈著淚,死死地咬緊下唇,“河神娘娘會保佑阿姐的……”
婚事?河神娘娘?
混亂的記憶一股腦地湧進腦海,撕扯的鈍痛感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賀鳴玉的眼皮微動,屬於另一個人的短暫人生正快速地與她原有記憶交織、融合。
原來,一切都不是夢。
這具身體的主人不過十六歲,與她同名,家住在汴京城遠郊的小村子裡,宋朝房價昂貴,賀家夫婦帶著三個孩子租了個小院子討生活。
父親賀二郎是竹匠,很是能幹,母親吳春蘭跟著他學了編竹筐的手藝,也能貼補家用,二人勤勤懇懇數十年,原想著這兩年加把勁兒,把買房錢攢出來。
可天不遂人願,賀二郎去砍竹子時失足跌落,溺水而亡,只留下跛腳的吳春蘭和三個孩子,大女兒便是去年剛剛及笄的賀鳴玉,前些日子竟一時想不開投河尋父,未等撈上來人便不成了。
再醒便是現在,三十二歲有車有房有事業的現代女性賀鳴玉,備受病痛折磨、華年早喪後穿進了這具陌生的身體裡。
她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這開局可真夠經典的……
不過,年輕健康的身體總歸是賺了
“咳……”賀鳴玉一睜眼便看到上空低矮的屋頂,泥牆時不時還會灑下幾粒黃土,頭昏腦脹的她竭力發出一聲呻吟。
“阿姐?阿姐!”瘦巴巴的小手猛然握住她的左手,高呼,“娘,你快看!阿姐醒了!阿姐醒了!”
“玉娘!你總算醒了!”眼眶通紅的跛腳婦人撲到床邊,斷斷續續的泣音摻雜在關切的話語裡,“你昏睡了整整……整整兩日,嚇死娘了……”
賀鳴玉聞聲望去,床邊站著兩個瘦小的孩子,男孩稍高些,正默默地流淚,女孩瞧著幾乎是豆芽菜成精,趴在床邊倔強地流著淚,想來這便是原身的弟弟賀鳴石和妹妹賀鳴英,平日裡喚作“石頭”“英子”。
稍遠處還站著三個人,兩頰凹陷、淚流滿面的便是原身的母親吳春蘭,只是她今年不過三十五歲,卻因接連打擊,憔悴地像是一夜老了十歲。
另外一男一女光是穿著便體面很多,一身細布衣裳,領口袖口還繡了花,男的膀大腰圓,正是大伯賀大郎,女的顴骨高聳、面色紅潤,與記憶中的大娘李氏一模一樣。
賀鳴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幾人,心裡警鈴大作,原身記憶裡這大伯一家可不是什麼什麼善茬,如今看這架勢,怕是來者不善。
“哎呦!玉娘你可算是醒了。”賀大郎滿眼精光,迫不及待地開口,“你是不曉得,這幾日我為了你的婚事跑了多少腿!費了多大的心!”
李氏連忙笑著捅了他一下:“你呀,先帶著兩個孩子去家裡,把攢的十二個雞蛋拿來給玉娘補身子,我和春蘭弟妹陪著玉娘說會兒體己話。”
雞蛋可是補身子的好東西,自打賀二郎去世,家裡的雞蛋都是一個不落地攢著換錢。石頭與英子對視一眼,又看了眼面色蒼白的阿姐,立即感激不已:“謝謝大伯,謝謝大娘,我們這就去!”
一大兩小離開後,屋裡頓時顯出幾分冷清,窗框上糊著的薄窗紙已裂了道口子,肆無忌憚地放進涼颼颼的春風。
屋裡沒有什麼多餘的物件,只有一桌、兩床、幾個竹凳,泥土地面卻掃得乾乾淨淨,想來原身一家都是勤快人。
吳春蘭的淚水總算止住了,她關切地望著賀鳴玉:“玉娘?身子可還有哪裡難受?”
賀鳴玉看著眼前這位陌生又熟悉的母親,心中一時複雜,上輩子她是孤兒,從未真切地感受過母愛,眼下瞧著傷心欲絕的“母親”,她趕緊穩住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