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敞 彼時,那方異世天地,……
彼時, 那方異世天地,風波看似盡數平息。此前安置在武庫避險的滿城百姓,皆已歸鄉安居, 市井漸復煙火,只是世人懵懂, 皆不知此前翻天覆地的浩劫始末,街頭巷尾,唯有紛紛議論、無端揣測。
幸而霍熙、良輔二人坐鎮朝堂, 彈壓餘亂, 四方局勢大體安穩。
皇城宮殿盡數炸燬, 淪為焦土廢垣。太子殞命,衛闋不知所蹤, 唯有太子妃嘉榮新誕稚子, 堪堪留存皇室一脈。
最緊要的是, 此前被困的帝王與韓昭儀安然無恙。帝王與七王子夜安商議已定, 暫以衛闋宅邸為臨時行宮,權理朝政,安定朝野。
霍熙秉性忠謹, 心繫君上, 率先赴行宮求見。
他立在階下, 躬身拱手, 自報來意, 靜待傳見,門內卻寂然無聲, 無半分應答動靜。
身後立著的良輔、夜安二人,心知肚明此情此景的深意,對視一眼, 眼底齊齊掠過一絲凜冽殺機。
霍熙文武雙全,沉穩有度,能鎮亂世、安朝野,是安定大局的肱骨之人,卻也是唯一難以制衡、無從掌控的隱患。
此前早已與衛闋商定,待亂局初平,便尋機除之。
此刻他孤身至此,遠離麾下兵馬,正是除他的最佳時機。若待帝王開口道明前塵真相、過往籌謀,日後再無下手之機,勢必養虎為患。只是霍熙修為高深、智計卓絕,就連衛闋亦難穩勝其半分,萬萬不可輕舉妄動,需周密籌劃,步步為營,稍有差池,便是滿盤皆輸、萬劫不復。
庭院寂寂,風聲沉沉,暗流洶湧,藏於無聲之間。
正當夜安、良輔二人眸光暗聚,機鋒暗藏,欲要猝然發難之際,緊閉的屋門忽的“吱呀”一聲,緩緩洞開。
只見先帝鬢髮盡霜,素髮散亂披垂肩頭,身形佝僂憔悴,扶著斑駁門框,一步步挪步而出。不過寥寥數日光陰,昔日君臨天下的九五之尊,竟蒼老得判若兩人,滿面風霜,盡是頹敗蕭索之氣。
霍熙見狀,心頭巨震,滿目驚疑,躬身急問:“陛下!不過轉瞬之間,龍顏何以衰頹至此?此間究竟出了何等變故?”
帝王全然不理會他滿心的錯愕與疑惑,只拖著沉緩疲憊的步履,一步步行至霍熙身前,方才駐足。
語聲沙啞低沉,不復往日威嚴:“孩子落地了?”
霍熙斂神正色,恭聲應答:“回陛下,太子妃已誕皇嗣,是位麟兒。”
“何在?”
“如今安置在後院衛夫人寢房之中。”
霍熙話音甫落,帝王再無一言搭理,旋即轉身,舉步向後院緩緩行去。
這一番突兀舉動,直叫身側的夜安與良輔心底驟驚,寒意徹骨。嘉榮身世詭秘,素來為帝王所恨,此事早已昭然若揭,再無遮掩餘地。如今嘉榮得霍熙護持安居,帝王此番前去,必是心懷舊怨,欲尋隙報復。
二人眸光流轉,暗中急速籌謀,只盼儘早除卻霍熙,方能徹底掌控朝局、挾制帝王。心緒紛亂未定之際,帝王已然移步至夜安身側,低低吩咐道:“夜安,為朕引路。”
夜安驟然一怔,耳畔餘音嫋嫋,只當是自己聽錯,一時怔立當場,手足無措。側目偷瞧,卻見霍熙眸光沉沉,已然鎖定自己,隱隱生出防備之心,眼下半點異動之機也無。
萬般無奈之下,他只得俯首遵旨,引著帝王往寢房而去。
霍熙按劍隨行,步步緊隨,眸光如淵,沉沉監視。夜安、良輔二人縱有滿腹算計,在此重壓之下,也只得斂盡鋒芒,不敢妄動分毫。
彼時霜伶蹤跡杳然,五王子妃亦不知所往,諾大寢房內,唯餘嘉榮懷抱初生稚子,靜守空室。
忽見夜安引著霜發帝王推門而入,嘉榮心頭大駭,慌忙將懷中孩兒緊緊摟護,周身緊繃,惶惶不安。
帝王緩步逼近,緩緩抬手探入袖中。
這反常舉動驚心動魄,夜安再難按捺,右手倏然扣緊腰間劍柄,左腳前踏,蓄勢欲發,已然做好拼死衝刺之態。縱使霍熙在場,他也顧不上分毫利弊,只求護得幼主周全。
同一剎那,霍熙將二人動靜盡收眼底,身形卻巋然不動,靜立如故。
這般沉定,反倒令夜安、良輔滿心詫異,驚疑不定。
轉瞬之間,謎底終現。
只見帝王自袖中取出的,從來不是傷人利刃、奪命暗器,竟是一方溫潤澄澈、玲瓏剔透的傳國玉璽。
玉光瑩瑩,沉沉赫赫,鎮得滿室寂然。
嘉榮近在咫尺,怔怔凝望,夜安、良輔、霍熙三人亦盡數愣住,滿堂無聲。
帝王抬手,將傳世玉璽輕輕安置在床榻之側,終無半分加害嘉榮與稚子之意。他垂眸靜靜凝視襁褓中酣睡的嬰孩,眉目微動,似有笑意,又含蒼涼,輕聲嘆道:“眉目骨相,儼然故人模樣。自此往後,世間無朕,亦無太子。這萬里山河、千秋基業,便交付於他吧。”
言罷,帝王默然轉身,孑然一身,朝著正門緩步獨行而去,背影蕭索,形單影隻。
“陛下!”霍熙情急喚止。
帝王腳步未停,只低聲回望:“不必隨來,容朕獨自走走。”
霍熙欲上前阻攔,卻被他淡淡一語阻住步履。帝王微微側首,以餘光最後凝睇一眼襁褓幼童,萬千心緒盡斂眼底,欲言又止,終是轉身,默然遠去,消失在庭院深處。
無人知曉帝王歸途何處、落腳何方。直至五日之後,沅陵宮人尋至舊處,方覓得先帝遺軀。
彼時他孤身倚坐,靜靜靠在孝文皇后遺像之側,已然氣絕多時。
前塵舊事塵埃落定,太子蹤跡全無,世人皆傳衛闋親手弒儲,是以朝野皆定太子殞命。
遵先帝臨終遺命,朝野共推未滿彌月的皇太孫登臨帝位。霍熙、夜安、良輔同受顧命,位列輔政大臣;嘉榮尊為太后,垂簾聽政,輔佐幼主,紛亂數載的朝局,終得漸漸安穩。
昔年皇城遭火器焚燬,宮闕成墟,在京文武百官死傷過半,朝堂空置。夜安奉旨甄選賢才,增補朝班。霍熙覽閱名冊,見一眾官員皆是生面孔,心下存疑,細細核驗,卻見人人有才、事事堪任,且良輔、嘉榮皆已點頭認可,便不再多言,任由新政推行。
倏忽三載光陰,山河安穩,四海清平,朝野無半分風波。
更教人詫異的是,韓昭儀冊為太妃之後,便深居簡出,閉門養靜,獨居宮苑,三年來緘口不言,從未洩露夜安半分真實身世,默默守著一樁舊秘,安然度日。
春日晴和,御花園內繁花盛放,蝶舞翩躚。少帝年幼天真,掙脫宮人看護,追逐彩蝶,步履輕快。嘉榮端坐涼亭石凳之上,凝望著稚子嬉鬧的身影,眸光溫柔,靜靜出神。
未幾,大長秋趨步上前,垂手拱手稟道:“啟稟太后,燕王殿下求見。”
“宣他進來。”
嘉榮緩緩放下托腮玉手,抬眸望向來人。
夜安緩步入亭,躬身行君臣大禮:“臣,參見太后。”
嘉榮抬手免禮,又對身側宮人微使眼色。大長秋心領神會,即刻引著左右侍從盡數退去,涼亭之中,唯餘二人相對而立。
清風穿亭,落英紛飛。
嘉榮望著亭外嬉鬧的少帝,輕聲慨嘆:“孩兒一日日長大,世事安穩,山河既定,當真如衛闋昔日籌謀一般,分毫未差。”
“是啊。”夜安應聲輕嘆,眸光悠遠,“只是籌謀萬事之人,終究杳無蹤跡,不知所往。”
嘉榮心頭微悵,輕聲追問:“對了……他如今,究竟境況如何?”
夜安斂了心緒,正色答道:“他如今隱於深山荒村,做了一介尋常樵夫。前塵功過、亂世風波,盡數拋卻,再不掛懷。與鄉鄰和睦相處,品性溫良,村人皆贊其敦厚,無人識得他昔日崢嶸身份。日日獨居山間草屋,耕樵度日,早已無意朝堂,無心世事。”
“原來如此。”
嘉榮聞言,黯然淺笑,眼底滿是唏噓:“他竟是真的掙脫塵網,重活一世了。說到底,是衛闋改了你我所有人的命途,渡了滿堂亂世浮沉。只恨他去得匆匆,我竟無一言以謝。”
見她又念及衛闋舊事,夜安略一遲疑,終是鄭重拱手,字字懇切:“太后……嘉榮。臣今日前來,是特來辭行。”
嘉榮眉心驟緊,滿目詫異:“你也要離去?如今朝野初定,幼主尚幼,正需你傾力扶持,如何能撒手遠去?”
夜安淡然一笑,眼底藏著半生倦怠:“我該籌的局、盡的力、了的債,皆已盡數了結。朝中自有霍熙、良輔坐鎮,足以安邦定國。況我身負先帝皇子虛名,幼主臨朝,我位高權重,反倒易引朝野猜忌,於大局無益。”
他抬眸望向宮牆外西垂殘陽,霞光漫天,溫柔蒼涼:“再者,這宮闕朱牆,囚人半生,我素來不喜。餘生漫漫,我想遍歷山河,隨心而行,也算滌盪半生殺伐塵心,贖盡前塵舊孽。”
知他去意已決,無可挽留,嘉榮萬般不捨,終是不忍強留,只得頷首應允。
轉瞬又過三載,山河依舊太平,四海無波,歲月安穩從容。
人間彼世,霜伶的日子亦是平淡安然,無波無瀾。
晨光熹微,窗明几淨。霜伶換妥通勤西裝,鬆開束髮玉繩,抬手理了理鬢邊碎髮,快步至桌前收拾雜物,又朝著緊閉的衛浴方向輕聲催促:“阿通,快些起身收拾,今日是幼兒園結業禮,不要遲到了。”
一室寂然,無人應答。
四下靜悄悄的,不聞半點孩童動靜。
霜伶心下納罕,繞過桌案行至衛浴門前,輕叩門板,依舊悄無聲息。
“這孩子,又搗蛋了。”
她蹙眉低語,旋即擰開門扉,推門而入。
衛浴之內,空空蕩蕩,人影杳然,唯有清風穿窗,寂寂無聲。
同一時刻,深山松林深處。
六年光陰倏忽而過,又是霜伶當年辭別、兩界相隔的這一日。
衛闋獨立在那座破舊木屋門前,衣衫素樸,眉眼沉靜,早已是尋常遊俠模樣。
六載歲歲如斯,他年年此日獨赴此地,靜待故人,年年皆是空等,歲歲皆無歸期。
他垂眸低笑,笑意蒼涼,眼底藏著數載孤寂:“看來,今年依舊是這般結局……”
悵然一瞬,他轉身欲踏歸途。
身後沉寂六載的老舊木門,忽的無風自動,“吱呀——”一聲,緩緩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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