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和五年,冬。
洛陽城外,南去的官道擠得幾乎要炸開。車轅相撞,馬匹驚嘶,人流像潰堤的濁水,裹挾著箱籠和細軟,還有掩不住的倉皇,滾滾向南。
風是腥的,混雜著遠天飄來的血腥和近處人群的餿味。
不時有貴重的檀木箱子從歪斜的牛車上滾落,綾羅綢緞散了一地,也無人敢回頭去撿,只被無數慌亂的腳踩進泥裡。
庾玄度看著老管家空手而歸,他皺了眉頭,“明昭呢?”
老管家牽著馬,欲言又止,深深嘆了一口氣,“郎君,趙女郎隨趙老夫人與趙氏族人北上,老奴勸不住啊。”
庾玄度聞言大驚,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從人,從老管家手裡奪過韁繩,踉蹌翻身上馬。
“郎君!”身後護衛驚呼,慌忙各自上馬追趕。
馬蹄踏碎官道的泥濘,逆著洶湧南下的車流人潮,向北疾馳。
向北,向北。
沿途是愈發悽惶的景象,拋錨的車輛,丟棄的行李,乃至倒斃路旁無人理會的屍體。
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又有一股焦灼的火焰在胸腔裡灼燒。
縝兄——他那如芝蘭玉樹,胸懷丘壑的縝兄,如今身陷北地,生死未卜,他若連這唯一的骨血都護不住,將來有何面目再見他?
他疾行向北,在一條偏離主道,滿是車轍印的岔路口,他看見了那支隊伍。
人數比他預想的要多得多,男女老幼,夾雜著不少手持兵刃,甲冑不全的軍士,簇擁著幾輛破舊的車駕,沉默而緩慢地,向著北方更濃重的煙塵處行進。
庾玄度一眼就看見了外甥女。
她正從一輛氈車上下來,走向一個蜷縮在路旁,低聲啜泣的幼童,將手裡硬餅遞了過去。
那小小的身影,裹在過於寬大的舊襖裡,立在凜冽的寒風與漫天灰霾中,單薄得彷彿下一刻就會被吹走。
“明昭!”
庾玄度勒住馬韁,駿馬嘶鳴著人立而起,激起塵土飛揚。
他躍下馬背,幾步衝到她面前,很是急切。
趙明昭抬起頭,看見一向衣袂翩翩的舅舅風塵僕僕,眼中含淚的模樣,微微一怔,喚道:“舅父。”
這一聲舅父,讓庾玄度心口一酸。
他心中柔腸百結,蹲下身,雙手扶住女孩瘦削的肩膀,迫使她看著自己。
“明昭,跟我回去。”
幸好來得及,幸好趕上了,他的聲音有些顫,“你看看這四周!胡騎旦夕可至,烽火已燒到眉睫!北上?這是自投死路!”
明昭安靜地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映出庾玄度焦灼痛楚的面容,卻沒有他期望的恐懼。
孩子的眼眸澄澈,輕易看清裡頭難言的情緒。
“舅父,”她聲音還有著孩童特有的柔軟,“祖母說,父親在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