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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訊號的“禮物”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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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是不會說謊的。

沈恪盯著那串跳動的引數,眼鏡片映出密密麻麻的座標軸,半晌沒眨眼。他拿起紅筆在列印稿上圈了又圈,最後把筆扔到桌上,揉了揉眉心,低聲罵了句:“見鬼了。”

這組數學結構,不應該存在於人類現有的認知框架裡。

訊號解析進入第十八天。團隊從最初興奮到麻木,再到今天早上開組會時那種集體噤聲的沉默,不是沒話說,是話太多,不知道從哪裡開口。微觀粒子在特定排列方式下呈現的能量傳遞規律,推翻了三個諾貝爾獎級別的假設。材料組的老夏下午發來訊息,顫抖著說如果這組結構能應用於電池材料,現有的儲能技術可以直接退休。

是革命。

文鴛趴在工作臺上,手邊散落七八張草稿紙,鉛筆芯斷了也沒換。她在用珠寶語言“翻譯”訊號,這是她獨創的工作方式,把抽象的頻率波動轉化成視覺化的紋樣,再反向印證數學模型。最開始沈恪對這套方法將信將疑,現在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來取文鴛新畫的圖。

“你看這裡。”

她指著圖紙的邊角,那是一組螺旋線,起點收攏成針尖,尾部散開如孔雀翎。“訊號的'語法'不是線性的,是環形的。它不是在陳述什麼,是在……邀請我們加入一個迴圈。”

沈恪接過圖紙,扶了扶眼鏡。他沒說話,但文鴛看見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說“邀請”了。

問題正是從這個詞開始的。

李研究員是第一個出狀況的人。他是訊號組裡資歷最老的,三十七歲,說話慢條斯理,平時連提交報告都要檢查四遍才肯簽字。第十一天下班前,他在組會上說了一句聽起來很正常的話:“我覺得我們太執著於'解碼'這件事了——我們應該停止分析,直接去感受它。”

當時沒有人在意。

直到第十四天,有人發現他一個人在裝置間,不戴頭盔,把手直接貼在訊號接收板上,嘴裡唸唸有詞:“邊界是幻覺,我要回去……”

他被強制送去做了心理評估。

文鴛聽說這件事時,正在啃一塊壓縮餅乾。她的手停了一下。

之後她開始注意身邊的人。觀察眼神,觀察說話的節奏,觀察誰在吃飯時會突然發呆、看向天花板,嘴角帶著一種旁人看不明白的微笑。

基地的心理科主任周晚君給這種狀態命名為“認知離散綜合徵”。她在內部報告裡描述得很剋制:接觸高頻訊號超過一定閾值後,部分研究員出現時間感知障礙,對個體身份的認同感減弱,同時伴隨對“宇宙整體性”的哲學性沉迷。

學術語言總是能把恐怖的事說得很優雅。

文鴛把報告從頭看到尾,在“個體身份認同感減弱”那行停了很久。

她其實……能理解那種感覺。

每次戴上頭盔,沉入頻率海洋,那個東西會用某種方式“看”她。不是審視,是接納。就像被一雙巨大的手捧住,所有的疼痛、拮据、漂泊都變得輕飄飄的——不是消失,是被放進了一個更大的容器裡,渺小得不再值得悲傷。

那種感覺……好極了。

好得讓她害怕。

所以她每次出來,第一件事就是掐自己的手背,感受疼。然後在草稿紙上寫下三個字:奶奶,活著。

這是她給自己設的錨。

曾硯辭是在第十五天知道這件事的。

他拿著周晚君的報告,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文鴛坐在他對面,實驗室走廊的燈管有一盞壞了,一閃一閃,把他的側臉切割成明暗兩半。

“你有沒有出現過這些症狀。”

不是問句。

文鴛想撒謊,但那雙眼睛就那樣平靜地看著她,等。她吞了一下,說:“時間感偶爾會亂。其他沒有。”

只說了一半真話。

曾硯辭合上報告。“你每次進去之前,頭盔裡的輔助清醒劑劑量加倍。”

“那會影響接收靈敏度——”

“文鴛。”

他叫她的名字,兩個字,沒有任何修飾,卻像什麼東西落進靜水裡,泛起一圈圈讓人說不清楚的漣漪。她閉嘴了。

他把報告推到她面前,指了指第三頁的一行資料。“李研究員接觸訊號的總時長是你的兩倍,但他的接收有效率是你的三分之一。你的大腦對這個訊號的'親和性'異常高。你比任何人都更容易被它帶走。”

文鴛低頭看資料。那行數字像一把尺子,安安靜靜地量出她和普通人的差距。

“……所以我更有價值,也更危險。”她說。

曾硯辭沒有否認。

這就是他的風格。他不哄人,不繞彎子,把最鋒利的事實直接放在你面前,然後等你自己做決定。文鴛有時候覺得這種方式冷酷,但此刻,她莫名感激他的不撒謊。

實驗室的燈管又閃了一下。

“我不會被帶走的。”她說,聲音意外地穩,“我還有要做的事。”

曾硯辭看著她,視線在她手背上那道淺淺的掐痕上停了一秒。他沒說話,把報告拿回去,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

“懷瑜昨晚問我,文姐姐什麼時候回來。”他背對著她,聲音很平,像在陳述天氣,“我說快了。”

文鴛愣了一下,喉嚨裡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

她沒應聲。但那根錨,又往心裡沉了一寸。

危機沒有就此停止。

第十七天,資訊組的兩個年輕研究員同時提交了一份非正式申請,他們想“永久駐留”在訊號環境中,理由是“個體生命的邊界是對宇宙溝通的阻礙”。申請書寫得邏輯嚴密,措辭平靜,像兩份工作調動說明。

沈恪把申請書拍在桌上,對周晚君說:“他們瘋了。”

周晚君看著那兩份檔案,搖搖頭,說:“不,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他們沒有瘋,他們完全清醒。他們只是……重新排列了什麼是重要的。”

會議室裡一時沉默。

文鴛坐在角落,手裡握著那支鉛筆,筆尾的橡皮已經被她摩挲得掉了一半皮。她腦子裡轉過李研究員貼著接收板的手,轉過那兩份申請書的第一行字:我們感謝曾經擁有的人類經驗……

她想起沉入頻率海洋時那種被接納的溫熱。

她想起奶奶透析管裡顫動的血液。

這份禮物是真實的。它裝著開啟文明新紀元的鑰匙,裝著能源革命和醫療突破,裝著宇宙對人類赤誠以待的第一聲回應。

但它也在悄悄地,悄悄地,改變每一個觸碰過它的人。

文鴛在草稿紙上寫下新一行字,筆尖用力,把紙都壓出了痕:

訊號會挑選它想留下的人。

她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明天,她還要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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