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靈嫿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確實沒法拒絕一個人對自己好。
她嘆了口氣,“別耽誤修煉。”
姜鹿破涕為笑,用力點了三下頭,辮梢的銀鈴叮叮噹噹響了一串。
三個男人站在院子外面的走廊裡,隔著花窗看完了這一幕。
謝景塵手裡的粥碗涼了,他把粥碗放在窗臺上,轉身走了。
楚昭然把剛買的靈果放在粥碗旁邊,也走了。
沈清辭最後走的,他在窗臺前站了一會兒,把那碗涼粥端起來喝了。
遠處傳來姜鹿的笑聲,銀鈴一樣的,在合歡宗的山風裡飄得很遠。
……
事情是怎麼收場的,溫靈嫿後來想了很久,也沒想出一個準確的節點。
好像所有的矛盾、誤會、算計,在某一個普通的早晨忽然就不重要了。
那天她起得很早,天還沒亮透,合歡宗後山的霧氣濃得像一鍋粥。
她提著木桶去菜地澆水,走到半路看到謝景塵站在地頭,白袍被露水打溼了半截,手裡拿著那把破木瓢,正一瓢一瓢地給她的靈蔥澆水。
動作笨拙,但很認真,每一瓢都穩穩地澆在根上,不濺不灑。
她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他沒發現她,因為太專注了——專注到連化神修士的警覺都忘了。
溫靈嫿沒有走過去,轉身走了。
菜地裡的露水沾溼了她的鞋面,涼絲絲的,她不覺得冷。
她去了廚房。灶臺上溫著一鍋粥,不知道是誰煮的,鍋蓋上貼了一張紙條,寫著“姜鹿煮的,不好喝別喝”。
紙條角落畫了一個笑臉,笑臉的眼睛一大一小,歪歪扭扭的。
溫靈嫿揭開鍋蓋,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經煮化了,香味撲鼻。
她盛了一碗,坐在灶臺邊的小板凳上喝。粥燙,她吹了兩口,喝下去的時候胃裡暖洋洋的。
粥確實不好喝,姜放多了,辣得她嘶了一聲,但她把整碗都喝完了。
山門口的妖獸屍體已經清理乾淨了,但戰鬥留下的痕跡還在。
地面上的溝壑填平了又重新長出了草,石牆上的裂縫用靈力修補過,遠遠看像一道道傷疤。趙敏在門口站崗,看到溫靈嫿走過來,朝她點了一下頭。
自從姜鹿的事情之後,趙敏對她的態度變了很多,不再陰陽怪氣,不再夾槍帶棒,就是很平常的、同門師叔對師侄的那種點頭。
“姜鹿今天跟我要了三天假,說要出去歷練。”
趙敏忽然開口。溫靈嫿停下來看她。“那孩子說,她要變得更強,強到能保護你。”
趙敏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什麼,“我說你保護她?她保護你還差不多。她說‘那就互相保護’。小丫頭口氣倒不小。”
溫靈嫿沒接話,繼續往山下走了。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她看到楚昭然坐在路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那枚墨玉扳指,翻來覆去地看。
他的身邊放著一個包袱,不大,看起來裝不了多少東西。
看到她走過來,他把扳指戴回拇指上,站了起來。
“要走了?”溫靈嫿問。
楚昭然點了點頭。
“魔域那邊有事,催了幾次了。”他說著,看了一眼山下的方向,又看回溫靈嫿,“不走不行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說點什麼,嘴巴張了兩次又合上了。最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根鞭子——不是之前那根赤紅蛟筋的,是另一根,通體漆黑,鞭身上隱隱有銀色的紋路在流動,像夜空裡的星河。
“上次那根不夠好,這根是化神後期的蛟筋,我找了好幾個月。”
他把鞭子遞過來,溫靈嫿沒有接。
“我收了你多少東西了?”
“你收你的,我送我的。”
楚昭然把鞭子放在她腳邊的石頭上,退後一步,“不用還,還了我也不知道放哪兒。”
他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溫靈嫿,那枚扳指上的合歡花,是我自己刻的。刻了三百多年,手指磨破了不知道多少次。你說我圖什麼?”
他停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圖什麼。可能就是圖你這個人。”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山路很長,霧氣很濃,他的玄色衣袍很快就融進了灰白色的霧中,看不見了。
溫靈嫿低頭看了看腳邊那根黑鞭子,沒有撿,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
沈清辭是什麼時候走的,溫靈嫿不知道。
她只記得那天傍晚從庫房回來,在自己房間的桌上看到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神劍我留下了,在合歡宗庫房第三排架子上,鑰匙在信封裡。算是賠禮。”
信紙的右下角有一小塊水漬,像是幹了很久的淚痕,邊緣已經泛黃了。
溫靈嫿把信折了兩折,放進抽屜裡。抽屜裡已經有了一堆東西——謝景塵那個歪歪扭扭的木雕,楚昭然那枚刻著合歡花的墨玉扳指,還有姜鹿送的幾個傻乎乎的小玩意兒。
她把抽屜合上,推緊了,轉身出了門。
晚霞鋪滿了半邊天,合歡宗的弟子們三三兩兩往回走,有的在說今天修煉的心得,有的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顧盼從長廊那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麵,邊走邊吃,看到溫靈嫿就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謝景塵在你院子裡坐著呢,等了好久了。”
溫靈嫿回到院子的時候,謝景塵果然坐在老槐樹底下,膝上放著那把琵琶,手指搭在弦上,但沒有彈。
看到她進來,他把琵琶靠在樹幹上,站了起來。夕陽的光從西邊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金黃,另外半邊藏在陰影裡。
“他們走了。”
謝景塵說。
溫靈嫿點了點頭,走到他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謝景塵也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不遠不近,剛好可以感覺到對方身上散發出來的溫度。
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沙沙地響,有幾片枯葉落下來,飄在石桌上,誰都沒有去拂。
遠處的山巒被晚霞染成了紫色,層層疊疊的,像一幅沒幹透的水墨畫。
更遠的地方,天已經暗下來了,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邊,小小的,亮亮的,像誰在墨藍色的紙上戳了一個洞。
“嫿嫿。”謝景塵叫她。
溫靈嫿偏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夕陽裡顯得很亮,像兩汪融化的金子。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這一次她沒有躲,也沒有甩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手心有點粗糙,是練劍磨出來的繭子,硌著她手背上的面板,有點癢。
“以後,就我們倆了。”謝景塵說,聲音不大,但很穩,像山裡的石頭,風怎麼吹都不會動。
溫靈嫿低頭看著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傷疤,是殺蛟龍那天留下的,還沒完全長好,粉紅色的新肉從傷口兩邊擠出來,像一道小小的山脊。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傷疤,謝景塵的手抖了一下,但沒有縮回去。
“嗯。”她說。
就一個字。
但謝景塵笑了。
他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嘴角往上翹,露出一點白牙,像個撿到糖果的小孩。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一下,又一下,節奏很慢,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骨頭裡。
晚霞慢慢褪了,天邊從紫色變成了深藍,又從深藍變成了墨黑。
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誰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銀子。院子裡的燈籠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誰點亮了,橘黃色的光籠著兩個人,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解不開的結。
合歡宗的山風從遠處吹來,帶著桂花和靈草的香味,軟軟的,暖暖的。老槐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謝景塵和溫靈嫿坐在樹下,手牽著手,誰都沒有說話。不需要說話。
遠處的天邊,一道流星劃過天際,很快,快到幾乎看不清,但它的軌跡在天幕上留下了一道細細的光痕,過了好幾息才慢慢消散。
溫靈嫿抬起頭,看著那道漸漸消失的光痕,忽然想起三百年前,想起謝景塵第一次跟她表白時的樣子——那時候他還很年輕,修為也不像現在這麼高,站在合歡宗的山門下,手裡拿著一枝不知道從哪兒摘來的桃花,表情緊張得像要上戰場。
她當時沒有答應他,說再追追看。他一追就是三年。
三年後,她答應了。三百年後,她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頭頂是同一片星空,身邊是同一棵老槐樹。
桂花還是那個味道,山風還是那個溫度,連燈籠的光都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橘黃色的,暖暖的,把人攏在裡面,像母親的懷抱。
謝景塵偏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她的手抬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兩隻手合攏,把她的整個手都包在掌心裡,低下頭,嘴唇貼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印了一下。很輕,很溫柔,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溫靈嫿看著他低下去的頭頂,髮絲中間的白色髮帶在燈籠光裡泛著柔和的光。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抽手,就那麼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彎得很慢,像一朵花從花苞到綻放,一幀一幀的,不著急,也不遲疑。
風吹過合歡宗的山門,吹過後山的菜地,吹過老槐樹的葉子,吹過兩個人的衣角和頭髮。燈籠晃了晃,光影在地上跳了兩下,又穩住了。遠處,不知道誰在吹笛子,笛聲悠揚,在山谷裡迴響,像是從天上傳來的。溫靈嫿靠在謝景塵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她的嘴角還掛著那一抹彎彎的弧度,在燈籠光裡,很好看。
謝景塵沒有動,連呼吸都放輕了,怕驚醒她。他坐在老槐樹下,頭頂是滿天的星星,身邊是世上最好的人。風吹過來,他把她的碎髮攏到耳後,動作很輕,輕到像是在做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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