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仁川國際機場,清晨。
初雪過後的首爾,寒氣像是有了實體,貼著地面白茫茫地瀰漫上來,不僅浸透了巨大的玻璃幕牆,連廊橋內的燈光都顯得有些慘白。
江臨拉緊了灰色衛衣的拉鍊,把帽子扣在頭上,混在稀疏的人流中推著行李車往外走。
作為國內頂尖大學心理學專業的應屆碩士畢業生,他以專業第一的成績獲得了保送本校博士的資格。然而在最後,他卻選擇了接受延世大學臨床與諮詢心理學方向的邀請,作為聯合培養博士生抵韓讀博。
做出這個決定,源於他導師的一番話。
「國內的心理學研究偏向理論,但如果你想真正接觸『極端高壓環境下的心理耗竭與重建』,現在的韓國娛樂圈就是全世界最大的樣本庫。」導師拍著江臨的肩膀,遞給他一封寫給延世大學老友的推薦信,「去看看那邊的『偶像病』,那是教科書裡找不到的活案例。」
行李箱裡裝著的除了衣物和必要證件外,更多的是各類專業文獻和量表手冊。他將在開學後,跟隨延世大學的課題組,針對首爾江南區一帶的演藝人員進行長期的追蹤訪談和心理評估,為博士階段的學習收集豐富詳實的研學資料。
懷揣著這種特殊的目的,讓他看待周圍的目光都帶上了一層理性和學術的濾鏡。哪怕只是初來乍到,他視野裡穿梭的人影,也不只是有名有姓的碳基生物,還是一個個正在實時運轉的活體樣本。
江臨已經習慣了在旅途中觀察陌生人——剝離了社會身份、職業光環後,人在自然狀態下流露出的微表情,往往最真實,也最具研究價值。
正當他快要走出VIP通道旁的休息區時,視線無意間掃過一個角落。
那裡坐著一行人,顯然是剛下飛機的貴賓。兩名助理模樣的人正手忙腳亂地將大大小小的行李物件搬到推車上,因為堆疊得太高,擋住了部分視線,形成了一個短暫的視覺死角。
而在那個死角邊緣,一個裹著寬大衛衣、戴著黑色棒球帽和口罩的身影,正安靜地縮在座位裡。她沒有刷手機,也沒有與人交談,只是低著頭,盯著自己鞋尖前那一小塊地面,像守護領地一樣把控著這片「安全區域」,整個人彷彿與周圍的喧囂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玻璃罩。
江臨的目光停留了大約兩秒。作為半個專業人士,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種典型的「社會性退縮」跡象——這是一種高壓個體常用的防禦姿態,常見於長期暴露在聚光燈下的職業人員。
「藝人?」他心中一動,而後搖搖頭,現在顯然不是什麼合適的時機。他本打算收回視線繼續趕路,那個身影卻動了動。江臨順勢看去,她似乎是想從頭頂的行李架上取一件東西——或許是外套,或許是水杯。但她顯然低估了那個置物架的高度。哪怕她站直身體,踮起腳尖,手臂努力向上伸,指尖卻始終離目標還差著一截令其絕望的距離。
她嘗試了兩次,身體因為用力而在微微搖晃。嬌小的身軀,即便是在這空曠的機場,也像是一個被困在高牆下的影子,拼命想夠到牆外的光亮,卻徒勞無功。
但在江臨的觀察下,她並沒有開口求助。是不想打擾忙碌的助理?但更像是習慣了忍耐。而此時的助理正埋頭處理那堆搖搖欲墜的行李山,注意力全在如何平衡重心上,並沒有第一時間發現她的窘境。
江臨想了想,最終停下腳步,折返回來。他徑直走到那個身影的斜前方,恰好擋住了周圍零散的路人視線和高處吹來的冷風,然後伸出手,輕鬆越過她的頭頂,取下了那個掛在置物鉤上的紙袋。但江臨沒有把袋子直接塞到她手裡,而是輕放在了旁邊的空座上。
整個過程不過須臾,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彷彿只是在幫鄰座的旅客遞個東西。
那個身影愣了一下,緩緩抬起頭。隔著黑色的口罩,只能看到一雙黯淡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驚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空茫和些許訝然。
短暫沉默後,她點頭致意,並用微不可聞的聲音道謝。江臨沒有多言,轉身繼續向出口方向走去。不過剛走出十幾米,身旁便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他側過頭,一個戴著白色棒球帽、揹著雙肩包的女人正快步走入休息室。身高比剛才那個高出不少,走動間長髮正隨風擺動,還有幾縷髮絲貼在了臉頰邊上。來人同樣戴著嚴實的黑色口罩,不過露出的眼睛大且明亮,眼角微微下垂,帶著一種天然的、神似「鹿眸」的無辜感。
江臨下意識往旁邊避讓了一段距離,給對方留出通行的空間。「抱歉!」對方匆匆丟下兩字,腳步絲毫未停,像一陣風似的從江臨身邊掠過,帶起了一陣若有若無的柑橘香氣。緊接著,她靠近之前那個嬌小的身影,不滿地嘟囔,
「…歐尼!我就說讓你等等我…」
面對女人的親暱表現,「小個子」狀態明顯放鬆許多,雙方交流幾句,便和收拾好行李的助理一起離開。
江臨停下腳步,看著她們消失的背影。又低頭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在備忘錄裡敲下一行字:【,已到首爾,平安夜前夕。在機場遇到一個女孩。她看起來很累,像一隻淋溼的貓。】
而後他合上手機,拉起行李箱的拉桿,朝著機場出口走去。
此時距離西方的聖誕節只剩最後兩天。他提前飛抵首爾,就是為了能在來年開學前,熟悉一下這片即將生活許久的土地。彼時的他還不知道,今天所遇到的兩人將會在未來徹底改寫他奔赴半島的初衷,甚至在他的學術研究乃至生活中成為不可或缺的人生變數。
有些相遇,看似是偶然,實則是遲到的必然。
不過現在,江臨只想趕緊去酒店補個覺,畢竟在這個即將被聖誕氛圍淹沒的城市裡,他還要一個人熬過這個漫長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