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沫戴上乳膠手套,橡膠邊緣彈在白皙手腕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深夜的法醫中心寒意刺骨,涼氣順著防護服領口鑽入衣內,貼著皮肉蔓延。她下意識斂了斂脖頸,睫毛微顫,目光沉靜落在解剖臺上。一塊純白殮布平整覆在軀體之上,單薄布料遮掩住屍體全貌。
這是今晚接收的第三具屍體,也是唯一一具無身份登記、無指紋備案的無名女屍。系統記錄一片空白,彷彿這個人從未在世間存在過。
“死者,女性。目測年齡二十四至二十六歲,身高一米六八,體重四十五公斤左右。”蘇沫拿出錄音筆,聲線清冷平穩,是常年直面生死練就的職業冷靜。指尖輕抬,她緩緩掀開殮布,布料摩擦發出微弱的沙沙聲響。
一具蒼白近乎透明的軀體,毫無遮掩地暴露在冷光燈下。女屍面板是詭異的瓷白色,乾淨得反常,周身無明顯屍斑,肌膚仍殘留著幾分生前的柔軟。她雙目緊閉,長睫纖長,眉眼精緻柔和,宛如一尊慘白蠟像。胸口橫著一道深可見骨的猙獰刀口,皮肉外翻、血色暗沉,是這具完美軀體上唯一的破損,觸目驚心。
蘇沫捏起解剖刀,銀白刀鋒在冷光下掠過一道寒芒。她遵循常規流程,打算從鎖骨處下刀,開展胸腔剖檢。可刀尖即將觸碰到面板的瞬間,指尖傳來反常的堅硬觸感,動作驟然僵住。
不對勁。
從業五年,蘇沫對人體皮肉、死後體徵有著本能的敏銳感知。這具屍體的皮下組織僵硬乾澀,並非正常屍僵形成的硬度,皮肉之下似是被人為嵌入異物,質地緻密生硬,透著莫名違和感。
她壓下心底異樣,放下解剖刀,換用精細醫用手術剪。指尖穩而輕,謹慎剪開死者脖頸表層皮肉。皮肉緩緩剝離,一縷混雜氣味悄然彌散,淡淡的苦杏仁味纏繞著福爾馬林的冷意,在密閉空間裡陰寒蔓延。
蘇沫瞳孔驟然緊縮。
隨著切口擴大,那股詭異氣味愈發濃烈,一抹突兀的銀灰色在燈光下顯露。素來沉穩的雙手不受控制地輕顫,指尖發麻,連握持器械的力道都難以穩住。
“哐當”一聲,手術剪從鬆弛的指尖滑落,重重砸在不鏽鋼托盤上。刺耳的金屬撞擊聲穿透死寂,在空曠的解剖室內反覆迴盪,放大了周遭的陰森寒意。
蘇沫死死盯住切口,呼吸驟然停滯。皮肉之下,無畸形骨骼、無病變組織,僅有一枚啞光金屬晶片,如畸形腫瘤般嚴絲合縫嵌在頸動脈旁。晶片表面刻著細密纏繞的編碼,末端印著一枚小巧的黑體字母——K。冰冷金屬藏匿在皮囊之下,像一隻蟄伏的暗眼,帶著無聲的惡意,靜靜注視著她。
刺骨寒意順著脊椎急速攀升,席捲全身,細密的雞皮疙瘩爬滿脊背。生理性的反胃湧上喉嚨,這是人體對人為改造軀體的本能排斥。她下意識後退半步,高跟鞋摩擦光滑地磚,劃出尖銳聲響。後背撞上冰涼的器械櫃,透骨的寒意才勉強將她從慌亂中拽回清醒。
“K……”
乾澀的喉嚨艱難吐出單個字母,聲音微弱細碎,藏不住心底的驚駭。這絕非普通無名屍體,而是一具被人為加工、刻意偽裝的皮囊容器。方才一刀,讓她撕開了黑暗的表層偽裝,窺見隱秘冰山一角。
此刻,解剖室鐵門被人從外側推開。夜風裹挾寒涼氣流灌入室內,攪動凝滯的冷氣,沖淡些許消毒水味。蘇沫猛然轉頭,望見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男人身著長款黑色風衣,衣襬垂至腳踝,慵懶倚靠在門框邊,指間夾著一支未點燃的香菸。深邃眼眸暗沉如寒潭,視線精準鎖定解剖臺,落在晶片上的剎那,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陰翳。
“蘇法醫。”男人抬步走入室內,皮質靴底撞擊地磚,發出沉悶厚重的聲響,步步裹挾著無聲的壓迫感,“這具屍體,由市局刑偵支隊接管。”
蘇沫認得他——顧言洲,濱海市刑偵支隊最年輕的隊長。業內傳聞他行事果決狠厲,辦案偏執縝密,為追查真相能數日不眠。他周身縈繞著冷淡疏離的氣場,眉眼覆著化不開的陰鬱,向來生人勿近。
“顧隊,按照流程,屍體需在法醫中心完成全套屍檢方可移交。”蘇沫壓下心底不安,挺直脊背守在解剖臺前,語氣冷靜堅定,“我在死者體內發現異物,這是關鍵物證。”
她捏起細長鑷子,穩穩夾住冰冷的晶片,抬手將刻印字母K的一面展示給顧言洲。金屬在冷光下泛著薄涼光澤,細密紋路清晰可見。
顧言洲瞥見晶片,臉上的淡漠瞬間消散,眼底寒意驟起。他快步上前,高大的身形將蘇沫籠罩在陰影之中,壓迫感驟然拉滿。淡淡的菸草冷息裹挾著寒氣,將她周身包裹。
“蘇沫。”他鄭重喚出她的全名,嗓音低沉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微顫,語氣強硬且不容置喙,“記清楚,忘掉你看到的一切。這具屍體、這枚晶片,從未出現過。”
“你說什麼?”蘇沫眉頭蹙起,澄澈眼底漾起詫異,職業操守讓她無法妥協,“這是明確的謀殺案,體內異物是核心線索,我必須查清來源、還原真相。”
“我說,忘掉它!”顧言洲猛然抬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剋制卻強硬。他俯身逼近,眉眼間情緒翻湧,混雜著恐懼、警告,還有一絲深藏的絕望。微涼指腹按壓在她腕間,勒出清晰的白痕。
“不想成為解剖臺上下一具無名女屍,就閉口不言,把晶片交給我。”
蘇沫驟然僵住。她抬眸望向他佈滿紅血絲的暗沉眼眸,漆黑眼底藏著厚重疲憊與隱秘傷痛。她瞬間醒悟,這具無名女屍絕非普通刑事案件,皮囊之下是一張龐大幽深的黑暗密網,而顧言洲,深諳所有隱秘,且深陷其中、身不由己。
冷光靜靜灑落,女屍安然躺臥。那張精緻無瑕的臉龐上,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詭異冰冷的淺笑,溫順安靜,卻透著穿透人心的寒意。
無聲的笑意,嘲弄著每一個踏入黑暗陷阱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