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暴雨後,城寨被颱風吹得掉了層皮。焱一鳴踢開掉落的破雨棚,剛走到巷子口,身側的方一飛猛地拽了他一把,“誇嚓”……頭盔大的瓷盆在他腳下摔了個四分五裂。
“小心!”方一飛眼疾手快,順勢攬住他的腰。
焱一鳴暗罵:衰到家了!剛出院,差點兒又回去。憤憤地大步跨了過去,樓道里暗沉沉的,焱一鳴跺了跺腳,沒反應。嘟囔一句:“破燈又壞了?”
“好像是匯流排出了問題,已經報修了。”老化線路禁不起一點風吹草動,電力署最煩老城區的維修工作,能拖就拖,沒十天半個月好不了。
焱一鳴走在前頭,一進房間愣住了,原本一動就嘎吱響的上下鋪不見了,貼牆放了張雙人床,整齊鋪著花鸚鵡、綠孔雀的四件套。
焱一鳴走到床邊,調侃:“哪兒搞來這麼花的被套?”說著視線落到床頭的卡通泡泡龍檯燈上。
“外貿貨,便宜質量又好。喜歡嗎?”
焱一鳴蹬了鞋往床上一趴,聲音悶在被子裡,“還挺舒服。”
方一飛立在他身後,視線由下至上,一寸寸掃過勁腰、寬背,最後落在那被劉海兒遮住的側臉。他俯身摟住焱一鳴,湊到他耳邊膩聲說:“在醫院躺了兩天,要不要我幫你放鬆放鬆?”溫熱的呼吸拍打著神經,鼻尖飄著洗滌劑的清香,焱一鳴微微後仰,迎上小仔的唇,不急不緩。
方一飛抵著他的後頸,呼吸漸沉,他緩緩開口:“焱一鳴,你欠我一條命,不,兩條。你要怎麼還?”指尖一撚,輕鬆解開襯衣釦子,一把扯開衣領,溫涼的唇劃過脖頸,掠過起伏的青色龍鱗……
焱一鳴眼角露出一絲渴求,斷斷續續,“你要我……怎麼還?”
方一飛一手掐住他的腰,用力一抬,用最單純的聲音說出最硬的話,“以後在床上你得聽我的,無條件配合,什麼時候結束我說了算。”
焱一鳴後腰一頂,將人掀翻,他緊緊圈住小仔腦袋,嘴角上揚,“這是威脅還是撒嬌?”
看著他眼尾帶誚,方一飛的臉微微發燙,語氣瞬間軟了下來,“都不是,是為了我們後半輩子的合作談條件。”
焱一鳴胡擼一把小仔的腦袋,掐著他下巴晃了晃,戲謔道:“呦!牛啊方一飛,敢跟你哥談條件。誰說後半輩非要跟你繫結,我不能單飛嗎?”
方一飛眨巴眨巴眼睛,急道:“不能!別想一腳把我踹開。”他一骨碌把人頂到牆上,使勁啃了一口,氣鼓鼓的,“單飛?這輩子都不可能。還有,以後不管什麼場合,不要跟馮小樂單獨待一塊兒。”
焱一鳴重重拍了一下他的屁月殳,又狠狠捏了一把,咬牙道:“在醫院裝得沒事兒人一樣,多懂事兒、多大度,這會兒想起來秋後算賬了?”
“不然呢,拔掉馮小樂的氧氣管兒?又死不了,費那勁。”
焱一鳴挑了挑眉,嗤笑道:“那你多餘給他做人工呼吸,現在後悔,晚了。”話裡透著黏黏糊糊的酸意。
方一飛眼珠子一轉,試探著問:“好不容易救了你的竹馬,怎麼還不高興了?”
“嘖!誰不高興了?”
“哦?終於承認了,竹馬……”
“……”焱一鳴眼裡燃起火苗來,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舉過頭頂,眼神居高臨下。按著人後脖頸親了上去,這才堵住了小仔的嘴。
實木雙人床果然結實,任憑兩人滾成一團,沒有半點異動。
糾纏間,方一飛從一旁的綠漆鐵皮櫃裡掏出一瓶啫喱,全英文標籤。焱一鳴瞪大了眼睛,“什麼時候買的?”
“阿九給的,說這款好用,特別滋潤。”
焱一鳴鼻子一抽,很是無語,“你倆閒的,天天聊這種事兒?!”
“沒有,有備無患嘛。再說了,總不能老用阿婆的面油吧,上回一次用了大半罐兒,我擔心被發現。”虧得陳婆記性不。方一飛綻開一個甜笑,死皮懶臉地將人翻了個面兒。
“哐當”……卡通泡泡龍被踢翻,橘色燈光隨著節奏晃動。
死裡逃生的焱一鳴沒料到差點兒折在小仔手裡,他粗喘著:“……歇會兒。”
方一飛放慢了動作,柔聲說:“跪不住就趴著。”
攻勢如同海浪一波接著一波,焱一鳴腦袋垂在床邊,雙手死死扣住床沿。神思迷亂時,恍然聽見床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眯縫著眼睛盯著黑洞洞的床底,猝然間,一個巴掌大的黑影一閃而過,“吱吱”兩聲消失在牆角。
好傢伙!嚇得龍哥渾身一緊,連帶著身後的小仔也不敢動了。
“怎麼了?”方一飛問。
“老……老鼠。”焱一鳴喉嚨發緊,聲音變了調。
“前天暴雨,下水道淹了,小傢伙都逃出來了。”說著輕吻他肩頭,打趣道:“看看我們龍哥,連鬼都不怕,居然怕老鼠。”
焱一鳴手肘往後一頂,沒好氣道:“衰仔!出去。”
“放鬆,夾太緊了。”見他如此緊張,方一飛只好休戰。
焱一鳴蹭了蹭滿頭薄汗,“你小時候被老鼠咬過嗎?想象一下:你躲在臭烘烘的垃圾箱裡,老鼠爬到你背上,咬你耳朵……咦!”想起那場景,焱一鳴的臉皺成一團,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方一飛湊到他耳邊,輕輕銜住他耳垂,口齒含混,“疼嗎?”
焱一鳴倏地躲開,縮著脖子甩了甩腦袋,“嘖!你屬老鼠的?”
方一飛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耳朵,柔聲問:“為什麼躲垃圾箱?”
沉默片刻,焱一鳴語氣平靜,“焱大龍每次輸了錢,都會喝得爛醉,能砸的都砸了,唯一能出氣的就是我。他非要打得我像狗一樣求饒才滿意,那樣他才覺得舒服,我偏不。有一次,他拿著撬棍追了我兩條街,拖鞋都跑沒了,我只好躲進垃圾箱,跟老鼠一樣。呵!說起來連老鼠都不如,老鼠都能欺負你。”
逃避、躲藏,最後選擇忍耐和認命。在焱一鳴單薄的童年記憶裡充斥著暴力、潮溼與惡臭,就像那面目醜陋的老鼠一樣,在他幼小的心裡烙下無法磨滅的印記。
方一飛翻身將人攬進懷裡,輕拍他後背,“不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橘色燈光在他眼裡折射出熠熠星光,“龍哥,等我畢業了一起回深城吧,還有阿婆,我們買個大房子,有冷氣、不漏水、沒老鼠的大房子,好不好?”
“多大的房子?”
“比我家大,至少得有三個房間,再顧個阿姨照顧阿婆。”
“那得多少錢?”
“不管多少錢,肯定比港督便宜。”
憧憬的念頭一閃而過,又被一層白霧籠罩。焱一鳴:“阿婆老說:‘龍不離海,虎不離山’……”
“是,可深城也有海。”
焱一鳴望著斑駁的天花板,喃喃道:“那……這老房子怎麼辦?阿蹺、阿九他們呢?還有……”欲言又止中不難聽出他心底的遺憾,長年累月未能填平的窟窿。
方一飛看出他的猶豫,“你是不是想說,哪天焱一飛回來找不到你怎麼辦?”
不得不承認,焱一鳴心裡存著希望,渺茫卻難以釋懷。他抬眼望著小仔,掌心撫過臉頰,相似的輪廓重疊,描摹著記憶中的模樣。他自嘲地笑了,“挺傻的,不是嗎?可要是我走了,這個家就真的沒了。”
“真傻,誰說走了就不回來了?辦法多的是,只要焱一飛回城寨,照樣能找到你跟阿婆。”他忽然想到什麼,不置可否道:“守株待兔太被動了,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有一天,我們能找到他。”
“深城這麼大,怎麼找?”
除了那張舊照片,其他的一無所知,焱一飛大概早就改名換姓了,這無異於海底撈針。
“小孩兒可以改名,大人就沒那麼容易了。深城是大,但不是一點希望沒有,我們需要時間,更需要資源和人脈。”
小樹長成參天大樹,鳥兒自然會飛來乘涼。
小仔篤定的目光聚成焱一鳴心頭的那盞燈,胸中油然而生一股勁,“好!我們回深城,開連鎖店,做大做強。”
很多時候有人推一把,生活將會變得不一樣。
“吱吱……”
方才的鬥志昂揚瞬間湮滅,焱一鳴猛地一抖,縮著脖子,烏溜溜的眼睛不住得瞟向牆角。
“別理它,看我。”方一飛眼裡透著壞,一手託著他後頸,將人抵在牆邊,一手勾著膝彎一抬,把人死死圈在懷裡。
焱一鳴整個人被壓制住,仰頭任憑小仔啃咬,被堵得喘不上氣,他一把掐住小仔脖子,“誰教你這樣頂著人親的?”
“那應該怎麼親?哥哥教我。”說著用力一頂,舌尖滑過頸側,方一飛在他耳邊呢喃:“龍哥,你就像這牛雜一樣,越吃越上頭。”
“別裝了,你根本不愛吃牛雜。”
“誰說的?那是沒吃過好的。”
“……”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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