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3
許靜睜開了眼睛，光透過淺藍色的窗簾，昭示著新的一天的到來。她艱難地轉動脖子，看見背對自己睡著了的宋新儀，記憶才緩慢復甦。
昨天晚上兩個人聊到很晚，後面宋新儀連請帖也沒寫多少，只顧著和她說話了。她們從大學第一年入學聊到未來職業的規劃，宋新儀說現在的公司待遇是不錯，但是做的工作總是太常規，有考慮過換一家發展。而許靜則擺弄著枕頭邊角，說自己可能會被調回國。
“其實很好啊，”宋新儀說，“在異國他鄉反而很難真正得到放鬆，不是嗎？這些年你逼自己逼得夠緊了。”
外婆去世後，許靜便了無牽掛地去往海外，走的時候除了宋新儀誰也沒告訴。當年她與李極因各種生活上的瑣事摩擦頗多，許靜提過做交換的事，李極卻死活不同意，於是前者是等簽證下來後才先斬後奏。對方也不出所料，從此徹底與她斷了聯絡，再無來往。父母從一開始的大發雷霆到現在的定期要求匯款，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好在她已經自由。一眼望得到頭的生活裡，這已經是不錯的結果。
待她洗過澡出來後，宋新儀才悠悠轉醒，睡眼惺忪地問她幾點了。發現已經十點多，她才著急坐起找手機，難得不從容的模樣倒是還沒變。果不其然，她長長嘆了一口氣：“昨晚忘記跟雲師謹說我不回家了。”
“啊，那快點解釋。他來找你了嗎？”
“他應該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吧，打幾個電話就沒繼續了。”一邊打字一邊頭疼，“現在估計開始已讀不回了。”
“真是恃寵而驕啊。”
“我沒有寵啊！”
許靜盯著此人手忙腳亂打電話的模樣，不予置評。
純白的轎車駛入酒店停車場，宋新儀朝她點點頭：“到時候開我的車去現場就好，我鑰匙給你了。”
車門一開，男人走了下來，提著一個包裝精緻的禮盒。他穿著簡單的黑短袖和休閒褲，卻更顯修長挺拔，頭髮鬆鬆抓著側分，眉下那雙桃花眼依舊聚焦有神，將東西禮貌地遞給她：“定製的伴手禮，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不是說好了不送禮嗎？”許靜還是接過。
“例行的啦，每個人都有的。”宋新儀靠在車邊懶洋洋道，“帶不回紐約的你正好這幾天在酒店消耗一下。”
“好吧。”許靜注視著兩個人上車，對降下的車窗揮揮手，“到時候見。”
車拐了個彎，將人影落在尾後。直到徹底開出停車場，宋新儀才放下手機，戳了戳旁邊人的胳膊。
雲師謹目不斜視：“怎麼了？”
“別生氣了。”女人討好地將頭靠在他手臂上碰了碰，棕紅的頭髮若有若無地掃動他裸露的面板，“而且我昨天出發前就跟你說會聊晚一點的啊。”
“我沒生氣。”
“哦是嗎？那你現在親我一口。”
正好紅燈，他踩下腳剎，側過頭捧住她的臉親了一下，堪稱百依百順，有求必應。
“好吧，那麼姑且相信一下。”得到甜頭的人心滿意足。
“現在回家？還是去現場一趟？”雲師謹說，“他們說內場佈置已經在做了。”
“嗯？你婚假終於下來了嗎？”
“對，昨天下來的，給我批了一週多。”
“哇，好豪邁！”宋新儀吃驚，“我都只有四天整呢。”
大學畢業後，雲師謹並沒有報A大的研，而是直接考上了當年高考幾分之差落榜的信大，留在溫啟讀翻譯方向，被宋新儀調侃兜兜轉轉還是它。異地的研究生期間就去機構裡教教英語，去年他畢業，已經工作兩年的宋新儀特意捧著一束玫瑰從朝林過去賀喜，被他的同學調侃看不出女朋友居然是姐姐型別，等雲師謹澄清宋新儀還比他小几個月時，驚呆了一眾人。
“有這麼誇張嗎？”當時宋新儀撩撩耳邊的頭髮，那天她還只是化了個淡妝，高跟鞋都沒穿。
“沒有說外表，是氣質上！”那同學連忙解釋，“像工作了好幾年的感覺，很沉穩啊，一點學生氣都沒有……”
“那你看人看得很準呢。”宋新儀一笑。
而今年雲師謹終於離開機構，告別好幾年的教師生涯，去專業對口的外貿公司坐班了。
“回家吧，內場那邊明天再去。”宋新儀伸了個懶腰，“我感覺還沒睡夠。”
“睡醒就只剩兩天假了。”男人毫不猶豫地戳穿。
“求你別這樣說……”長長嘆了一口氣，“我想吃牛排了，還有口蘑。”
“這些都沒買，回去點超市外賣吧。”
“你怎麼這麼勤勞啊雲師謹？”宋新儀由衷感慨，隨後想起什麼，“對了，你媽媽什麼時候過來？是不是還得去接他們？”
“伍凡說他們自己打車，酒店已經定好了，今晚就到。”
雲城東在那個特殊的新年出現後再次不知所蹤，他們都猜測是王瑩跟他說了什麼，主動切斷了長達二十幾年的愛恨糾葛。本科畢業的時候，伍凡再一次光臨了雲師謹家，雖然沒有明說，但三人還是心照不宣地一起吃了頓飯，就當作證實了關係。
“真不用一起吃飯嗎？不過好像現在定確實沒什麼好餐廳了。”宋新儀劃拉螢幕，“那我讓宋新煥去一趟內場吧，反正離他大學這麼近，閒著沒事幫他姐姐盯一下人幹活。”
“剛好我給那邊團隊買了水，晚點再點杯奶茶一起送過去，你問一下他想喝什麼。”雲師謹笑了，“別讓人白打零工。”
“我看你是又想騙他叫姐夫。”
“……這還需要騙嗎？”
兩日後，許靜關上車門，穿過薔薇遍佈的花牆，拾級而上。一進室內，充足的冷氣迎面撲來，內場明亮又寬敞，完全是宋新儀的風格。迎賓處放置著簽名板和各色的編織手環，許靜低頭戴上一個，而後簽下自己的英文名。
相比傳統的婚禮，顯然兩人更偏愛隨性自由。大廳被分為好幾個區域，有酒水和茶點自助，有自制冰淇淋和沙畫繪畫，還有飛鏢和轉盤等等遊玩設施，任來賓們隨意走動。伴隨輕佻又不失慵懶的英文歌曲，大螢幕正自動播放著兩人的藝術照，而旁邊則是一扇巨大的門，經宋新儀提前劇透，許靜已經知道接下來兩人會從這裡閃亮出場。她低頭喝了一口自稱是宋新儀直系領導親手製作的手打檸檬茶，臉上閃過一絲驚豔。
“怎麼樣？”對方爽朗一笑，“我原來在飲品店裡兼職過，很多人覺得我手藝很好。”
“的確很不錯。”許靜點點頭，“有這個技能應該很幸福。”
“還可以吧！平時團建我都會做好了拿到公司來，所以宋新儀這次叫我別浪費了才華，來她婚禮玩一下。”對方哈哈大笑，看上去是個大大咧咧的中年大叔，完全想象不出在寫字樓西裝革履辦公的模樣。
她可不會告訴對方叫他別浪費才華的優秀下屬昨天才說想跳槽。
“許靜！”
許靜一愣，轉過頭看向來者。女人一頭茶棕色短髮，唇色粉而亮，胸前掛著一看就價格不菲的單反，指了指自己：“還認得出我嗎？”
“……齊琪學姐？”
“真的還認得出來啊！我應該變化還挺大的吧？”
“的確，不過看打扮就很難認錯啊。”
齊琪走過來，也問宋新儀的領導要了一杯檸檬茶，等待的過程中與許靜聊天：“宋新儀前兩天說你也回來，我剛剛在簽名板上找了半天，還心想你是不是還沒到，結果在這裡看見你。總感覺你變高了好多，差點沒敢認……”
“穿高跟鞋了吧。”許靜說，“人二十幾歲還能長高嗎？”
“重點不是這個啦。”齊琪舉起相機，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許靜摁了一張，定格在女人略微茫然的神色上，她滿意地放下，“這是宋新儀交給我的任務，在婚禮上記錄所有來賓。”
“……我還以為你是來拍他們的。”
“這是我的團隊的工作，”齊琪指了指旁邊除錯攝像機的幾人，“我被委派特殊任務，就被單獨出來了，順便照看一下沙畫的攤位。”
“來。”一杯做好的檸檬茶推到桌面上，齊琪拿起來喝了一口，也驚歎：“哇塞，好好喝。”
“是嗎？看來我的手藝真的沒退步。”領導被誇得樂呵呵，又去動力滿滿地切檸檬了。於是齊琪又順勢偷拍了幾張他的側影。
“說起來，你好幾年沒有回國了吧？從來不發動態，都懷疑你人間蒸發了。”齊琪一邊翻著照片一邊說。
“我上大學的時候也沒怎麼發過動態好嗎？”許靜說。大螢幕上的圖片一換，相比剛剛挑不出錯的完美婚紗照，兩人的表情變得青澀許多。宋新儀側過臉，耳間一片垂落的羽毛，她虛虛靠著雲師謹，身體之間隔著一朵盛放的百合。而被她倚靠的人則低頭看著她，神色專注。
“啊，這一張是我拍的。”齊琪露出了懷念的神色，“那個時候他們才大三呢。”
“是廣告？”
“對呀，這個品後來也賣斷貨了。”齊琪笑，“雖然現在已經不開網店了，但是現在想想當年的創業史還是很熱血啊。”
在目睹過一輪新照片後，許靜告辭去了廁所。對鏡左右打量一二，將擦手紙巾扔進簍裡，久違回國的女人受邀來參加老朋友的婚禮，一切都像是再普通不過。直到她在出門的拐角處看見了一架鋼琴。
它靜靜佇立在角落裡，無人在意。
許靜駐足片刻，還是走了過去。手指輕輕撫摸過光滑的外表，冰冷地倒映著變形的人影。一時間，無數回憶紛至沓來。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將手收回。
“你佔了我的位置。”
由後頸蔓延至頸椎，有一股力道牢牢攥住了全身，她回過頭，男人剪去了狼尾，額髮卻依舊蓋過眉梢。她原來只在手機裡的大賽上見過他穿正式的襯衫西服，而如今這一畫面卻近在眼前。他或許是高了，比穿著高跟鞋的她還要高。瘦了嗎？好像和記憶裡相差無幾。
下意識後退兩步，季霄走了過來，肩膀擦過她的衣袖，在琴凳上坐下。
這一刻，燈光熄滅，全場一暗。
節奏感十足的前奏響徹，許靜愣怔著看去。唯一一束光落在緩緩開啟的大門上，紅色的高跟鞋邁出，緊跟其後的是深棕色的皮鞋。
頃刻，無數花瓣綵帶齊飛，紛揚而落。
其中一片翩躚著，被吹到許靜的腳邊，她聽見身後的人說：“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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