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從回到首都,三個孩子輪流陪在紀明月身邊。
寸步不離。
把她當成易碎的瓷瓶一樣,生怕她一個不小心,就真的碎掉了。
紀明月沒心情說話,吃飯也將就。
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抱著手機,看以前的錄影。
年輕時候,總覺得人生很漫長。
以後時間多的是。
也不常用手機記錄。
不拍照。
不錄影。
等到陳峻住院了之後,紀明月才偷偷錄影了。
看著錄影裡面,陳峻因為病痛而瘦消的樣子,紀明月低頭揉了揉眼睛。
歲歡坐在她身邊,“媽,又看錄影啊。”
“爸叮囑我,不能讓你總哭,對眼睛不好。”
紀明月拿著手機,看著窗外,“你爸啊。”
“他是因為生病才這樣。”
“他年輕時候,又高又壯。”
“和你哥一樣。”
“就是脾氣有點悶,不愛說話。”
歲歡聽著,她也想陳峻了。
她印象中的陳峻,是一個嚴父的形象。
沉默又笨重的大山,卻給了她所有的安全感。
紀明月說,“我這一輩子啊,受了很多委屈。”
“打從嫁給你爸之後,以前吃的苦,都變成了甜。”
歲歡把頭靠在紀明月肩膀上。
紀明月說:“歡歡,你也留在這裡很久了。”
“回去吧。”
“家裡頭孩子還小,總不能沒有媽媽。”
歲歡抱著紀明月,“不要,我也要媽媽。”
“媽,我就算嫁人了,我也還和小時候一樣,離不開你。”
紀明月輕輕拍著歲歡的手,“放心,媽媽不會想不開的。”
“你爸都叮囑我了,讓我好好活著。”
“我肯定得好好活著呀。”
歲歡不能長時間在國內待著,丈夫和孩子也需要她。
歲桉也走了。
走之前說要帶著紀明月走。
紀明月趕他,“我不想去,等我這陣子忙完了,我再去看看大孫子。”
“你走吧。”
樂允在客廳裡頭,正雙手叉腰,指導兒子寫作業。
“你是不是要氣死我呀?”
“七加四等於多少!?”
“十三……”
“多少!?”
“十二?”
“你再說多少!?”
“十一……”
紀明月指了指客廳裡頭,“你弟弟陪著我呢。”
“再說,媽還得看你們的幾個孩子長大成家了,才安心。”
歲桉走了。
陳峻去世百天的時候,三個孩子都回來了,還帶著女婿和媳婦兒還有孩子。
時隔三個多月,村裡頭的老房子又住進了人。
紀明月打掃好了。
小孩子們對農村很新奇。
院子裡頭什麼都要研究一下。
紀明月在廚房裡頭做飯,歲歡和歲桉進來幫忙。
樂允滿院子追著幾個小孩玩老鷹抓小雞。
晚上一家人坐在炕頭上吃涮火鍋。
吃完火鍋,紀明月不管洗鍋刷碗,搬了張凳子,坐在院子裡頭。
幾十年過去了。
以前的場景總歷歷在目。
歲桉出來,拿了一杯熱水,還有一件厚外套,搭在紀明月身上。
紀明月指了指東屋頭前面的空地。
“我和你爸結婚的時候,院子裡頭很大的一個帳篷,那個時候天氣很差。”
“但是村裡頭來了不少的人。”
最近,紀明月越來越記不清以前的事情了。
記得最多的就是結婚的時候。
雖然當時她緊張懵懂又害怕,但是那種甜,像是外頭包了一層厚厚的陳皮。
很多很多年之後,外頭的陳皮化了,終於嚐到了裡頭的糖霜。
紀明月才驚覺,原來當年,自己是歡喜的。
歲桉安靜聽著,努力想象著那個場景。
想象著那個年代裡,人們結婚,整個村都來參加的熱鬧感。
他突然開口,“南諍叔問我,什麼時候一起吃個飯。”
蔣南諍早就離婚了。
大概是四十多歲的時候離婚了。
給了裴欣怡和孩子不少補償,之後出國,好多年沒回來。
紀明月說,“哦。”
提起蔣南諍,她沒什麼反應。
歲桉說,“媽,你要不要接觸接觸南諍叔?”
紀明月扭頭,用手指戳了戳歲桉的胳膊。
“你爸要能聽見你說的這話,非得從墳頭爬起來,打你兩下。”
歲桉沒反駁。
他不怕,因為這話是陳峻住院的時候,親口叮囑他的。
他說:“你媽這個人,總戀舊。”
“這點不好。”
“我走得早,她難不成要守著我一輩子?”
“人死如燈滅,活著的人最痛苦。”
“我不想她守著我這個冷冰冰的死人活下半輩子。”
“你南諍叔,啥都好,早早離婚,惦記著你媽。”
“你撮合他倆。”
當時歲桉站起來,一邊落淚,一邊怒吼。
“我不同意!”
陳峻繃著臉,一副大家長的姿態。
即便他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卻依舊氣勢不減。
“歲桉,聽話。”
歲桉捂著眼睛,站在窗前,背對著陳峻。
“爸,您能好起來的。”
“咱別說這種喪氣話。”
陳峻看著窗戶外頭,“我好不起來了。”
“自己的身體,我知道。”
“我好不起來了。”
歲桉突然眨眨眼睛,眼眶裡頭閃爍淚光。
他和紀明月說,“這是爸叮囑我的。”
“說不希望媽你守著他這個死了的人,痛苦活完下半輩子。”
紀明月捂著臉,“真是操不完的心。”
“死了之後的事情,還要給我安排了。”
“我就不聽。”
“一輩子都聽他的話,這次,他死了,也管不著我了。”
“不聽!這樣的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紀明月一個人躲在東屋頭又抹著眼淚哭。
東屋頭裡頭,還有他倆的結婚照。
照片褪色了。
但人能看得清楚。
照片裡頭,紀明月緊張看著鏡頭,陳峻抱著她的肩膀,臉上滿是笑。
紀明月抱著相框,一邊落淚,一邊罵人。
“要你管。”
“我怎麼活,是我的事情,要你管。”
“你不要我,還把我推給別人,往我心口上插刀子。”
“等我到了地下頭,非得好好問問你,讓你哄我。”
紀明月晚上早早睡,她怕陳峻走之前,要來夢裡找她,找不到可怎麼辦。
紀明月閉著眼睛,一覺睡到天亮。
醒來的時候,她哭得很厲害。
“這個沒良心的,走了也沒什麼話和我說。”
“我想你啊。”
“你多和我說幾句話呀。”
外頭有人開門,還有公雞打鳴的聲音。
紀明月哭得厲害,眼前一片模糊。
突然溫熱略帶粗糙的指腹擦過她的臉頰。
她怔愣著,努力眨眼。
陳峻看著她,用那樣心疼的眼神。
儘管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還是那樣的年輕,沒有經歷病痛的折磨,眉毛也沒斷。
紀明月一下子坐起來,撲過去,緊緊抱著他。
“峻峻,我做噩夢了。”
紀明月突如其來的熱情,讓陳峻措手不及。
他突然有點僵硬,但還是接住紀明月。
很久之後,陳峻才輕輕拍著紀明月的肩膀,“不怕,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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