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報告與“最後的晚餐”
高某某基金會的審計報告,在一週後的一個普通工作日,靜悄悄地釋出了。
沒有新聞釋出會,沒有記者提問,沒有聚光燈。只有某部委官方網站上一個不起眼的PDF文件,標題是一串編號和“專項審計情況通報”幾個字。如果不是有人在第一時間發現並截圖轉發,這份報告可能就這樣淹沒在資訊的海洋裡,成為一份無人問津的檔案。
但網際網路有自己的嗅覺。報告發布後不到半小時,“鍵盤”就把全文下載了下來,用最快的速度掃描了一遍。他的臉色從平靜變成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釋然,又像是憤怒。
“怎麼樣?”林雅問。
“鍵盤”沒有回答,直接把報告的結論部分投影到了螢幕上。
林雅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經審計,某某文化發展基金會在2019年至2023年期間,存在以下問題:一、違規撥付資金,涉及金額億元,其中部分資金流向與專案申報用途不符;二、財務管理混亂,存在大額‘賬外賬’,涉及金額億元,資金來源及去向正在進一步核查;三、部分專案涉嫌虛報、偽造申報材料,騙取財政資金;四、相關人員涉嫌違規兼職取酬、利益輸送。審計發現的問題線索,已按有關規定移送相關部門處理。”
億。億。這兩個數字,像兩記重錘,砸在林雅心上。
她知道高某某的基金會有問題,但沒想到問題大到這個程度。兩個多億的資金,要麼違規撥付,要麼去向不明。這還只是一個基金會的審計結果。如果把所有類似的“文化扶持基金”都審計一遍,數字會是多少?十倍?百倍?
“鍵盤”又調出一份對比表:“你看這個——審計組核查了基金會過去五年的所有撥款專案,發現真正完成了預期成果、產生了實際社會效益的,不到總數的百分之十五。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五,要麼半途而廢,要麼成果無法驗證,要麼乾脆就是空殼專案。”
林雅想起之前那個“前基金會專案經理”的爆料。他說那些錢“被上面的人分了”。現在看來,他的話一點都不誇張。
審計報告發布後,娛樂圈的反應比預想的更劇烈。
最先行動的是那些從基金會拿過錢的公司。如果說之前刪微博是“第一輪大逃亡”,那這次就是“第三輪”——退錢。
不是全部退,而是“選擇性退”。某影視公司發了一份公告,宣佈“主動退還”一筆三年前從基金會獲得的兩百萬元“專案扶持資金”,理由是“專案因市場環境變化未能如期推進”。公告寫得冠冕堂皇,但明眼人都知道,這不是“主動退還”,是“怕被查”。
評論區有人算了一筆賬:這家公司三年前拿了基金會三筆錢,總共六百萬。現在只退了其中一筆兩百萬的,另外四百萬不退。為什麼退這筆?因為這筆錢對應的專案,是審計報告裡明確點名“資金去向存疑”的。不退不行了。另外兩筆,審計報告沒點名,能賴就賴。
這種“選擇性退錢”,被網友戲稱為“擠牙膏式自首”。今天擠一點,明天再擠一點,能拖就拖,能賴就賴。反正只要審計報告沒點名,就當沒這回事。
更聰明的公司,選擇了另一種方式——不直接退錢,而是“補材料”。某製片公司發了一份長長的“專案成果說明”,詳細描述了那筆三百萬的扶持資金是如何“幫助公司度過疫情難關、保住了二十多個就業崗位”的。專案成果?不是電影,不是劇本,而是“保住了就業”。
“鍵盤”看完這份說明,冷笑了一聲:“這也行?拿扶持文化的錢去發工資?那跟直接發錢有什麼區別?”
林雅說:“區別在於,發工資是合法的。如果審計組認了‘保就業’也算文化扶持的成果,那這筆錢就洗白了。”
她相信審計組沒那麼好糊弄。但如果每個拿了錢的公司都找到這種“合理用途”,那審計的意義就大打折扣了。
與此同時,娛樂圈的“簽名運動”也進入了新階段。
秦守仁教授發起的那份“文化扶持資金規範管理倡議書”,在審計報告發布後,又添加了一百多個簽名。有意思的是,新增的簽名裡,出現了幾個之前“裝死”的公司和個人的名字。這些人顯然意識到,再不表態就來不及了——審計報告已經出來了,連退錢的公司都有了,他們如果還保持沉默,就等於預設自己和那些問題資金有關聯。
但他們的簽名方式很微妙。不是公開在倡議書下留言,而是透過私下渠道聯絡發起方,要求“匿名署名”。也就是說,他們願意簽名,但不想讓別人知道。
“鍵盤”管這叫“匿名站隊”。“說白了,就是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既想蹭‘支援規範’的道德高地,又不想得罪那些還在觀望的同行。”
林雅覺得這個比喻雖然粗俗,但很準確。
下午,“巢xue”傳來了一份加密文件。是高某某基金會的審計報告全文——不是公開發布的那個簡版,而是內部使用的詳版。
這份詳版的篇幅是簡版的十幾倍,逐個專案、逐筆資金地列出了審計發現的問題。林雅和“鍵盤”花了整整三個小時才粗略看完。每一頁都讓人觸目驚心。
最觸目驚心的,不是那些上千萬的大專案,而是一些不起眼的小專案。比如,一個申請了十五萬元的“青年編劇培訓班”,實際支出中有一筆兩萬八千元的“專家住宿費”。審計組核查發現,所謂的“專家”,是某影視公司老闆的親戚,根本沒有編劇資質,住的是五星級酒店,住了七天。而真正請來授課的三位編劇,住的是一百多塊錢的快捷酒店,每人每天授課費只有一千元。
再比如,一個申請了三十萬元的“戲曲進校園”專案,實際只辦了三場講座。每場講座的費用明細裡,都有一筆“場地租賃費”,每場兩萬元。但審計組查了那三場講座的舉辦地點——全是學校的免費禮堂,根本不需要租場地。那六萬塊錢去了哪裡?明細上沒有說明。
這些小專案,單個看金額不大,但積少成多,匯成了那一個多億的“賬外賬”。每一個專案背後,都是一個漏洞。每一個漏洞背後,都站著一個人。
“鍵盤”在詳版裡找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李總。不是全名,是“李某”,出現在某專案的“專案評審專家”名單裡。這個“李某”,就是之前周小飛證詞裡提到的“李總那邊催得緊”的那個李總,也是“星耀世紀”那位辭職的副總裁李某。
“他當過這個專案的評審專家?”林雅皺眉。
“鍵盤”調出了那個專案的資訊。專案名稱叫“影視行業人才培養計劃”,撥款金額八十萬,專案執行方是一家與“星耀世紀”有關聯的培訓機構。李某作為“行業專家”參與評審,給他的“專家費”是兩萬元。
“兩萬塊錢,買一個評審簽字。有了他的簽字,這八十萬就能批下來。”“鍵盤”說,“划算。”
林雅把李總的名字記了下來。這個人,從周小飛的證詞到審計報告,已經出現了三次。他不是小角色。
傍晚,“深水”點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不是真人,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之前那位退隱多年的老藝術家,就是說過“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的那位。
郵件很短,只有一句話:“聽說你們在查趙某某的事。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三年前,趙某某來本市調研,吃飯時有人問他,‘趙司長,您覺得什麼樣的文化專案最值得扶持?’趙某某說,‘能講好中國故事的專案。’然後他舉了一個例子。你猜他舉的是什麼例子?”
林雅盯著螢幕,等他揭曉答案。
下一封郵件來了:“《追光者》。”
林雅倒吸一口涼氣。
趙某某在三年前的那次調研飯局上,當著徐文淵的面,親口說《追光者》是“能講好中國故事的專案”。這個資訊,如果是真的,那趙某某與徐文淵的關聯就不僅僅是“工作接觸”,而是有實質性的“認可”和“背書”了。
老藝術家沒有提供證據,只有這段話。但林雅相信他。一個退隱多年、與世無爭的老人,沒必要在這時候編故事。
她把這封郵件轉發給了“園丁”,附了一句話:“請核實。來源可靠。”
“園丁”的回覆很快:“已收到。正在透過其他渠道交叉驗證。如果屬實,趙某某的問題又多了一條。”
林雅靠在椅背上,腦子裡亂糟糟的。審計報告、退錢風波、簽名運動、老藝術家的郵件——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時發生,像一盤被打翻的棋子,滾得到處都是。她需要把它們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該放的位置。
她開啟蘇蔓的文件夾,開始整理今天的新收穫。
審計報告簡版結論、詳版中的小專案案例、李總的名字、老藝術家提供的線索。她一條一條地錄入,像在給一幅拼圖新增新的碎片。
碎片越來越多,拼圖的輪廓也越來越清晰。
(承)
周振濤今天破例主動找林雅說話。不是關於案子,而是關於周小飛。
“小飛給我發訊息了。”周振濤把手機遞給林雅。螢幕上是一張照片,周小飛站在一個陽臺上,背後是陽光和綠樹。人瘦了很多,但精神看起來不錯。照片下面是一段文字:“爸,我這邊挺好的。你別擔心我。你好好配合林姐姐他們,把壞人都揪出來。等你回來了,我做飯給你吃。”
周振濤的眼圈紅了。“他說要給我做飯。他以前從來不會做飯。”
林雅把手機還給他,說:“人經歷了事,會長大的。小飛這次受了不少苦,但他也看清了很多東西。等他回來了,你們好好過日子。”
周振濤點點頭,又搖搖頭。“林姑娘,你說,等這些事都結束了,我還能回娛樂圈嗎?”
林雅沉默了。周振濤的導演生涯,從《追光者》之後就斷了。現在他又被捲入了這麼大的風波,即使最後證明他是清白的,誰還敢投資他的電影?誰還敢跟他合作?娛樂圈的現實,比任何風暴都冷酷。
“周導,”她斟酌著說,“先別想那麼遠。先把眼前的事做完。等趙某某的事有了結果,等蘇蔓的事有了說法,到時候你想幹什麼,都來得及。”
周振濤苦笑了一下,沒有再說話。他大概也知道,林雅說的是安慰話。但有些話,即使是安慰,也比沒有好。
深夜,“鍵盤”還在加班。他發現了審計報告詳版裡的一個細節——一個被審計組標記為“待核查”的專案,專案名稱是“國際文化交流專項基金”,撥款金額五百萬元,執行方是一家註冊在海外的文化公司。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與趙某某妻子的那家“諮詢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同一個人。
“鍵盤”把這個發現放大給林雅看。“你看這裡——海外公司的法人代表叫‘王某’,趙某某妻子公司的法人代表也叫‘王某’。同一個名字。”
“王某是誰?”
“查不到。這個名字太普通了,公開資訊裡沒有照片、沒有身份證號,只有一個名字。可能是趙某某妻子的親戚,也可能是她找人代持的。”
林雅盯著那個名字,感覺後背發涼。一條從國內基金會到海外公司的資金鍊,兩個法人代表是同一個名字,而這個名字又與趙某某的妻子公司關聯。如果這條鏈子被查實,那趙某某的問題就不是“涉嫌利益輸送”,而是“涉嫌洗錢”了。
她把這個發現也加入了蘇蔓的文件夾。文件夾越來越重了。
第二天,娛樂圈的“選擇題”出現了新的變種。
一份名為“關於促進影視行業健康發展的若干建議”的公開信,開始在圈內流傳。這次的發起人不是秦守仁教授,而是一個由十幾位中青年導演、編劇、製片人組成的“行業自救小組”。公開信的內容比秦老的倡議書更具體、更大膽,直接提出了幾條建議:一、所有文化扶持資金的使用情況必須向社會公開;二、建立第三方審計機制,防止“自己審自己”;三、對審計發現問題的專案,追回資金並追究相關責任人責任;四、設立行業黑名單,將嚴重違規的公司和個人列入其中,禁止其參與任何文化扶持專案。
這封公開信的語氣,比秦老的那份更尖銳。秦老是用“呼籲”的口吻,這封信用的是“要求”的口吻。
“鍵盤”對這封信的評價是:“這是中青代在逼宮。老一輩還在‘呼籲’,他們已經等不及了。他們是要動真格的。”
公開信釋出後,簽名人數迅速突破五百。但林雅注意到,簽名的絕大多數是基層從業者——小編劇、小導演、小演員。那些真正有資源、有話語權的大公司、大老闆,依然一個都沒有出現。
“這就是娛樂圈的現實。”林雅說,“出力的不出錢,出錢的不出力。喊口號的人多,真動手的人少。”
“鍵盤”問:“那這封信有用嗎?”
“有用。”林雅說,“至少讓那些大公司知道,底下的人不是瞎子。他們可以繼續裝死,但等裝不下去的那一天,底下的人會幫他們醒過來。”
她把這封公開信也存進了蘇蔓的文件夾。不是因為它與蘇蔓直接相關,而是因為它代表著蘇蔓曾經希望看到的東西——娛樂圈的自我覺醒。
窗外,天色漸亮。又是新的一天。
林雅走到窗前,拉開一點窗簾的縫隙。陽光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電腦上,螢幕上的字變得有些模糊。她眯著眼,看著那些字——蘇蔓的名字、高某某的名字、趙某某的名字、億、億、十五萬、八十萬……每一行字,都是一個故事的碎片。
這些碎片還沒有拼成完整的圖畫。但她知道,拼圖的人越來越多,拼圖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用不了多久,這幅畫就會完整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到那時,沒有人可以再裝睡。
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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