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老頭與外婆梅氏育有大舅嚴大海、二舅嚴二江、三舅嚴三湖、四姨嚴琥珀,與丹青的生母嚴珍珠,共三子二女。
大舅嚴大海與柳氏春桃生了嚴承文一十二歲、嚴承武九歲、嚴金丫七歲。
二舅嚴二江與蘇氏婉娘生了嚴承聰一十歲、嚴承慧六歲。
三舅嚴三湖與牛氏大花生了嚴承虎八歲、嚴承豹五歲、嚴銀丫四歲、嚴玉丫剛滿月。
四姨嚴琥珀與鄭老實生了鄭鐵柱五歲、鄭美玉五歲、鄭石頭三歲。
陸丹青四歲,同輩中僅鄭石頭、嚴玉丫比她年幼,其餘表兄弟姐妹均年長於她。
昨天是秋分,新稻剛曬完入倉,鍋裡煮的是新米粥,米粒白胖飽滿,咕嘟嘟地冒著熱氣,飄出一股子只有新米才有的清香。
另有一碟醃蘿蔔乾,一碟酸豆角,桌上還特意為了陸丹青切了幾塊臘肉,炒得出了油,油光鋥亮。
陸丹青面前單獨放了一個碗,裡頭是一個煮熟的雞蛋,完整的一整個。別人都沒有。
梅氏把雞蛋推到她面前,“快吃,身子虛要補。”
“謝謝外婆。”陸丹青端著那碗粥,低下頭,喝了一口。
是新米的味道,比陸家那摻了糠皮的稀飯燙嘴,也燙心。
桌上熱熱鬧鬧的,嚴承虎和嚴承豹搶臘肉,被牛大花伸手各拍了一下,兩個人縮了縮腦袋,又悄悄往盤子裡伸筷子。
牛大花訓斥他們,嗓門潑辣,“今天家裡買了藥,整整掏出來一百六十三文!”
“丹青身子底子太差,得好好補補,臘肉是特意給她切的,別的孩子一塊都不能吃!”
“以後丹青要在這裡養,少說也得十來年!家裡之後可沒有錢再給丹青一直買藥了!你們這些孩子懂點事聽見沒!”
“......”
空氣一陣寂靜。
陸丹青默默低下頭,三舅母話裡有話。是告訴她買藥花了很多錢,她以後要在家裡住許多年直到出嫁,以後再不能花這麼多錢買藥了,讓自己懂點事。
她聽出來了,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牛大花這話剛落,嚴三湖就拍了一下桌子,皺眉道,“大夫說了,孩子年紀小心脈受損怕落下病根,怎麼著都得吃幾副。不就是一百多文錢麼,我們家還出不起這個?”
“丹青以後是要讀書的,身子骨不治好,怎麼讀書?!”
一聽讀書倆字,牛大花的眼眶當場就紅了。
她把筷子往桌邊一擱,聲音哽在喉嚨裡,“出不起?那我問你,這一百六十三文從哪來的?”
嚴三湖沒答上來。牛大花深吸一口氣,眼淚已經沿著臉頰往下淌了,幾乎是吼著出來的,“我告訴你,那是咱們三房去掉給嚴家交公之後,這一年剩下來的全部積蓄!我存了整整一年!”
“本來說好了,給孩子們添一床新被褥,或者割兩斤肉,讓孩子們好好吃一頓。結果呢?一下子貼進去大半!”
嚴三湖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牛大花擦了把眼淚,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你妹子沒了你幫襯幫襯這是應該的,可咱們也難呀!”
“你說別的也就罷了,可丹青讀書這件事……丹青她爹死了,她娘也死了,她手裡有什麼?拿什麼讀書?”
“要是供她讀書,那這錢誰出?!”
“我告訴你,要是真要拿家裡的錢供她讀書,我就帶著孩子回我孃家!”
“大花!”嚴三湖急了,“你別亂說話!”
“我亂說了嗎?”
眼看著兩人嘴對嘴就要吵起來,大舅母柳春桃這時放下碗,輕聲勸道,“大花你消消氣,別說回孃家的話。”
“丹青剛來,先把病養好再說,家裡的事慢慢來,急什麼。”
二舅母蘇婉娘也跟著接話,語氣柔和,但話裡的意思卻不那麼柔和,“讀書這件事……家裡沒有那個閒錢,丹青也懂事,不是不知道,你不用擔心。”
兩個妯娌說得和氣,話裡的意思卻清清楚楚。
嚴家沒有給陸丹青讀書的錢,給口吃的就不錯了。
陸丹青低著頭,端著碗,她聽懂了舅母們話裡的意思。心裡絲毫怨恨都沒有。
換了誰,家裡條件不寬裕,突然被告知要多養一張嘴,還是個要讀書的,誰樂意?
但聽懂歸聽懂,這麼喝著新米粥,她也沒覺得特別香了。
陸丹青覺得,自己得說點啥,不能讓幾個舅舅難做。
這時嚴老頭的聲音突然從桌子上頭壓下來,沉穩,有分量,“這一百六十三文,不讓大花他們出。這筆藥錢,我和你們娘出。”
“爹——”
“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嚴老頭端起碗,只說,“大花,珍珠沒了咱家著急,你大哥領屍首,你二哥去叫琥珀回來,老三去找丹青給她請大夫......一時沒想到這裡。這是我們對不住你。”
“本來也是讓你們墊的錢,一直也沒想過讓你們出錢。”
牛大花抹了把臉,悶頭不吭聲了。
嚴琥珀也開了口,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聽不下去的哽咽,“我不同意!這錢,我來出。丹青必須讀書!”
桌上所有人都望過去。
“珍珠她死得不明不白!那個陸光宗站出來,三兩句話就把我們堵死了。”
“就因為他是秀才!就因為他懂律法,咱們不懂。就因為他有身份,咱們沒有。”
嚴琥珀終於抬起頭,眼眶紅透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恨。
“要是咱們嚴家,也能出一個秀才,珍珠這些年能受那些委屈嗎?”
“他們陸家敢那麼對她嗎?!”
“丹青聰明,必須讓她讀書!“
桌子上徹底靜了下來。
幾個漢子都沉默下來。
每個人心裡都明白。
這些年,嚴家對陸家好,逢年過節送東西,說軟話,打招呼。
但那又怎樣?
有用嗎?
沒有。
因為嚴家沒有讀書人,所以在陸光宗面前抬不起頭。
因為嚴家的話沒有分量,所以珍珠被磋磨了那麼多年,嚴家人急得乾熬著,什麼都做不了。
今天要不是陸丹青站出來說了那番話,連地契和銀子都拿不回來。
“你們都瘋了吧?!”
牛大花猛地站了起來,聲音比剛才高出一截。
“你們是說,要供丹青讀書?!”
“家裡哪來的錢!丹青身無長物,你們拿什麼供!”
“就為了出一口氣,把家底都搭進去?”
“大花。”嚴三湖低喝一聲。
“我沒說錯!”牛大花眼淚又下來了,還沒等她說話,就聽見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底下傳來。
“舅媽,買藥的錢,從我這裡出。”
陸丹青終於找到插嘴的時機,把碗放下,聲音乖巧,“我從陸家帶回來了十兩銀子,還有十畝地。藥錢從這十兩裡出。”
“以後讀書,先動銀子,銀子動完了,從十畝田的出息裡出。不用家裡的一文錢。”
“如果沒有錢,我就去掙。掙不到,我就不讀。不會讓你們難做。”
牛大花張著嘴,愣在原地。她沒想到陸丹青能從陸家人手裡討回地和錢,怪不得嚴琥珀說她聰明。
柳春桃也停下了筷子。蘇婉娘不動聲色地看了陸丹青一眼。
牛大花頓時一句話都沒了,沉默著坐了回去沒再說話。
柳春桃低頭喝粥,蘇婉娘輕輕夾了一筷子醃蘿蔔,也沒有出聲。
整張桌子的氣氛,就這麼僵著,尷尬地散開了。
飯吃完了,各房的孩子們散開玩耍,院子裡頓時熱鬧起來。
但這些熱鬧和陸丹青沒關係,她趴在外祖母梅氏的背上,睏意上來,眼皮開始打架。
梅氏低聲哄她,把娃娃放在她和老頭子睡的杉木四柱架子床上,蓋上薄棉被。
等到陸丹青被抱進去安置好,梅氏從房裡出來便嘆了口氣。
陸丹青一個人躺在那,漸漸的竟不困了。
沒了娘之後,天下之大,哪裡都不是家了。
像家卻不是家,名曰,寄人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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