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
“宋清漪,與你有關的事情,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想見你的第五十二天》
婚禮場地選在城郊的一個私人莊園,不大,但很精緻。
草坪修剪得整整齊齊,白色的椅子排列在一條鋪滿花瓣的小徑兩側,盡頭是一個用鮮花和綠植搭成的拱門。
拱門後面是一棵老銀杏樹,樹冠如蓋,金黃色的葉子在十月的陽光裡輕輕搖晃,像是掛了一樹的星星。
姜耳站在莊園的側門後面,透過門縫往外看了一眼。
賓客已經坐滿了。
她看到了很多人。
宋清漪律所的同事坐在左側第三排,她的大學同學坐在右側第二排,還有她的父母——薑母已經在抹眼淚了,姜父則坐在旁邊,板著臉,但眼眶也是紅的。
“緊張了?”李枝站在她身後,幫她把裙襬整理好。
“還好。”姜耳深吸了一口氣,“就是心跳有點快。”
“正常,我姐說她當時心跳一百二。”李枝把捧花塞到她手裡,“拿著,白玫瑰和尤加利葉,你喜歡的。”
姜耳低頭看著手裡的捧花。
花束不大,握在手裡剛剛好,白色玫瑰的花瓣上還帶著細小的水珠。
音樂聲響起來了。
是姜耳非常喜歡的的歌曲——《Alawys online 》。
歌曲的前奏猶如心動後的心臟、血液、四肢,一點一點的敲動著姜耳的心。
“走了。”李枝輕輕推了她一下,“你爸過來了。”
姜耳轉過頭,看到姜父走了過來。他穿著一身新西裝,領帶打得有點歪,看起來笨拙又認真。
“爸。”她叫了一聲。
姜父沒有應答,只是伸出手,把手臂彎成一個弧度。
姜耳挽住他的手臂。
“走吧。”
側門被工作人員推開,陽光湧進來,音樂聲也湧進來。所有的賓客同時轉過頭,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姜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的眼睛卻只看著前方。
拱門下,銀杏樹旁,宋清漪站在那裡。
他換了一條領帶。
早上出門時是深灰色的,現在換成了藏藍色,上面有極細的金色條紋——和她耳邊的銀杏葉是同一個顏色。
他的雙手交握在身前,站得筆直,像一棵白楊。
但姜耳看到他交握的手指在微微用力。
他在緊張。
她忽然就不緊張了。剩下的幾步路突然變得很輕快,像是踩在雲上,又像是踩著那些年他們一起走過的所有日子。
爸爸把她的手交到宋清漪手裡的時候,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宋清漪的肩膀。
“交給你了。”
“爸,”宋清漪說,“我會的。”
姜父轉身的時候,姜耳看到他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司儀開始說話了。
那些關於愛情和婚姻的美好詞彙在空氣中流淌,但姜耳幾乎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她只是看著宋清漪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些細碎的光,看著他微微上揚的嘴角,看著他整個人。
“新郎,你可以說你的誓詞了。”
宋清漪接過話筒。
他沉默了幾秒鐘,在場的所有人都安靜地等待著。
“姜耳,”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很穩,“我準備了很長一段稿子,背了三天。”
賓客裡有人輕聲笑了。
“但是我現在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笑聲更大了一點。
“所以我直接說吧。”他看著她,目光專注而認真,像是在法庭上做結案陳詞,又像是在說一件比任何案件都重要一萬倍的事情,“我這個人不太會說話。認識你之前,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大問題。認識你之後,我才發現,不會說話是一件很麻煩的事。”
“因為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總是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想告訴你,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不是因為你善良,你聰明,你好看,雖然你確實全部都有。但是你讓我覺得,我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我想告訴你,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哪怕只是安靜地坐在沙發上各看各的書,也是我這輩子經歷過的最好的事情。”
“我準備了很多個求婚方案。在餐廳裡放戒指被你先吃到了,在摩天輪上單膝跪地結果你恐高閉著眼睛沒看到,在路邊假裝繫鞋帶掏出戒指你卻在看手機。”
笑聲更大了,有幾個朋友已經笑得前仰後合。
姜耳也在笑,但眼淚已經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宋清漪往前走了一步,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灰色手帕,小心地按在她眼角。
“最後一句話,”他說,“姜耳,我不想做你生命裡最特別的那個人。”
“我想做你最平常的那個人。每天早晨第一個說早安的人,每天晚上最後一個說晚安的人。你開心的時候第一個分享的人,你難過的時候第一個依靠的人。你所有平常日子裡的,那個最平常的人。”
“做一輩子。”
他把手帕收回去,重新站直。
“我說完了。”
現場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掌聲。
姜耳接過李枝遞來的紙巾,好不容易才把眼淚止住。她深吸了一口氣,拿起話筒。
“宋清漪,”她的聲音有點啞,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你剛才說你不太會說話。”
“你在撒謊。”
全場大笑。
“你明明是這個世界上最會說話的人。你把每一次庭審都打成了演講,你把每一個案子都寫成了情書。你甚至把我隨便說的一句話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一直覺得,被愛是一件很難得的事情。遇到你之後我才明白,被愛不是最難得的。最難得的是,有人用你接受的方式愛你。”
“你用我的方式愛我。所以你記得我不吃什麼,記得我喜歡什麼歌,記得銀杏葉和星星對我意味著什麼,記得我說過的每一句話。”
“宋清漪,你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你。”
“我的回答是——”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從第一面就讓她心動的眼睛。
“從第一次見面,我就願意了。”
掌聲再一次響起,比剛才更熱烈。
司儀笑著宣佈交換戒指。
銀杏葉的戒指被推上無名指的時候,姜耳低頭看了一眼。鉑金的戒圈上,兩片極小的銀杏葉交疊在一起,葉脈清晰可見,像是真的從秋天的風裡落下來的。
和她的耳釘是一套。
宋清漪定製的。
他什麼都想到了。
“現在,新郎可以親吻新娘了。”
宋清漪低下頭的時候,姜耳聽到他在她耳邊輕輕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能聽見。
“姜耳,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然後他吻了她。
在十一月的陽光裡,在一樹金黃的銀杏葉下,在所有愛他們和他們愛的人面前。
姜耳閉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秋天,銀杏葉落滿街道。她站在河邊,看著抱著泡芙從雨中漫步的他,似乎那時候,她就是有意想要接觸他的。
銀杏葉從樹上落下來,落在他們之間的地面上,落在一個故事的開頭。
而現在,故事沒有結束。
故事才剛剛開始。
……
晚宴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賓客們陸陸續續地離開,每個人走之前都要來跟新人說幾句話。
姜耳的臉笑得快僵了,腳上的高跟鞋也早就換成了宋清漪給她準備的平底鞋。
宋清漪站在她旁邊,一隻手始終搭在她腰後,不動聲色地撐著。
“累嗎?”他低聲問。
“有一點。”姜耳靠在他身上,“但是開心。”
“我也是。”
最後一批客人離開後,莊園終於安靜下來。
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桌椅和花束,草坪上散落著花瓣和綵帶,在夜風裡輕輕滾動。
姜耳站在那棵銀杏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葉子。燈光從下面打上去,把葉片照得半透明,像一樹的小燈籠。
“在想什麼?”宋清漪走過來,把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
“在想,”姜耳轉頭看他,“我好像真的嫁給你了。”
“不是好像。”他抬起她的左手,指尖點了一下無名指上的戒指,“是真的嫁給我了。”
“宋律師,嚴謹。”姜耳比了個大拇指。
“當然。”
姜耳笑了一下,把頭靠在他肩上。
夜風從銀杏樹的枝葉間穿過,發出沙沙的響聲。幾片葉子落下來,有一片正好落在姜耳的頭髮上。
宋清漪伸手把葉子拿下來,看了看,放進了西裝口袋裡。
“你幹嘛?”
“留著。”
“一片葉子有什麼好留的。”
“今天的葉子不一樣。”
姜耳沒有反駁。
她覺得他說得對。
今天的葉子,今天的風,今天的星星,今天的他們,全部都不一樣。
“走吧,”宋清漪牽起她的手,“回家。”
“好。”
他牽著她的手,穿過草坪,穿過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收拾的花瓣和綵帶,穿過這座見證了他們最重要的一天的莊園。
門口停著他們的車。
是他們平時開的那輛,銀灰色的,副駕駛座位上放著姜耳的保溫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書。
姜耳坐進副駕駛的時候,看到遮陽板上夾著一張新的便籤。
是宋清漪的筆跡,工整有力的楷書,一筆一劃都像是練過的——
“今天是我和姜耳結婚的日子。”
姜耳伸手把便籤摘下來,翻到背面。
背面還有一行字,字跡比正面潦草一些,好像是匆忙加上去的。
“她沒有後悔。”
姜耳的眼眶一熱。
“宋清漪。”
“嗯。”他正在系安全帶。
“這張便籤後面的字,你什麼時候寫的?”
他的手頓了一下。
“早上。”
“你怎麼知道我……”
“我不知道。”他轉頭看她,眼睛裡帶著她熟悉的、溫柔的、沉靜的光,“但我希望你不後悔。”
姜耳把便籤小心地貼回去,貼得端端正正。
“我不後悔。”她說,“這輩子都不後悔。”
宋清漪看了她三秒鐘,然後發動了車。
車子平穩地駛出莊園,駛上回家的路。城市的燈火在前方鋪展開來,像一條流動的星河。
姜耳看著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清漪,我們是不是還沒有度蜜月?”
“有。”
“去哪兒?”
“明天早上的機票。”他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又這樣。”
“嗯,又這樣。”
姜耳無奈地笑了。
她不再追問,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的城市夜景。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光線在車窗上一次一次地閃過,像是一部無聲電影的幀格。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站在拱門下等她走過來的樣子。
她想起他念誓詞時微微發顫的尾音。
她想起他把戒指推上她無名指時指尖的溫度。
她想起他說“謝謝你來到我身邊”。
宋清漪。
二十五年前,你來到這個世界。
二十三歲,你成為律師。
七年前,你在沂河附近遛狗,恰巧下起了雨,碰到了淋雨在雨中的女孩。
今天,你成為了她的丈夫。
以後的每一天,你都會是那個在她身邊說早安和晚安的人。
姜耳閉上眼睛,嘴角彎起來。
車子繼續向前開。
前方是他們的家。
前方是他們餘生的所有日子。
前方是一場剛剛開始的、漫長的、溫柔的、屬於他們的故事。
就像那棵銀杏樹一樣,一年一年地長出新葉,一年一年地落盡金黃,然後再一次,重新發芽。
迴圈往復。
生生不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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