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七月六號,晚上八點。
沈星辭坐在車裡,停在公安局對面的路邊。發動機沒熄。空調吹著,但她覺得熱。
筆記本放在副駕駛座上。翻到最後一頁。
"不是我不能做好人,是我不想。"
八十八分。她見過幾百個數字。最高七十九。而周念八十八。
但沈星辭腦子裡轉的不是八十八。是零。零分的女孩。
一個人在變成八十八之前,曾經是零。那個零是什麼時候消失的?不是一夜之間。總有一個瞬間,腳下滑了一下,碎石滾落,身體失去平衡。然後開始墜落。
沈星辭掛上擋,把車開上路。她需要回答一個問題。
零是怎麼變成八十八的?第一步在哪裡?
【2020年10月。深圳大學。研究生二年級。】
周念跟陸鳴分手已經一年半。
一年半足夠讓淤青消退。足夠讓手機號換掉。足夠讓朋友不再小心翼翼地問"你最近怎麼樣"。
但不夠讓那種感覺消失。被看穿的感覺。
陸鳴在一起的一年半里,把她拆成了零件。你的性格太敏感。你的社交方式有問題。你離開我找不到更好的人。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分手後她花了十個月重建自我。她變了一個人。不是變好了。是變得不一樣了。以前她看到一個人,看到的是"這個人怎麼樣"。現在她看到的是"這個人會對別人做什麼"。
像一副眼鏡摘不下來了。
她的電腦裡有一個加密文件夾。標籤是"樣本"。裡面是她收集的所有案例。不是學術文獻。是她觀察到的真實案例。同學的關係,朋友的關係,網上論壇裡的帖子。她在觀察。一直在觀察。看一個人怎麼對另一個人好。然後看那個"好"什麼時候變成"控制"。
十月的深圳,傍晚六點,天還沒黑。
周念坐在校園南門旁邊的咖啡館裡。面前一杯美式,電腦螢幕亮著。
"這裡有人坐嗎?"
她抬頭。一個男生。二十六七歲。高,瘦,淺藍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沒有。"
他坐在對面。點了一杯拿鐵。
"你在寫論文?心理學?太好了。我正需要一個心理學專業的人幫我分析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我女朋友。"他嘆了口氣。"在一起兩年了。最近半年她總是跟我鬧。我做什麼她都不滿意。"
周念看著他。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趙逸辰。
趙逸辰說話的時候看著你的眼睛。不是盯著,是看著。讓你覺得他是真的在乎你的想法。
這種眼神周念見過。在陸鳴身上見過。這是一種技術。不是天賦。是練出來的。它的作用只有一個:讓對方覺得被看見。
周念知道。她全都知道。
但趙逸辰接下來問的問題,讓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周念,一個人怎麼才能讓另一個人不再質疑自己?"
咖啡館裡很安靜。背景音樂放著一首英文歌,聲音很輕。
"什麼意思?"
"我女朋友,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很自信。朋友很多。但最近半年,她變得特別敏感。總是懷疑我說的話。懷疑我做的事。"
他的語氣很誠懇。像一個真正關心女朋友的男友。
但周念注意到了一個結構。他說的每一句話,主語都是"她"。她敏感。她懷疑。她胡思亂想。所有的問題都在她身上。而他是一個無助的、不知道做錯了什麼的人。
施害者的標準話術。把問題全部歸因於受害者。
周念應該在這裡停下來。應該說:"你說的問題不在她身上。在你身上。"
但她沒有。
因為另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裡響了起來。
"這是一個活體樣本。"
"或者說,讓她質疑的方向變一變。"趙逸辰說。聲音很輕。"不要質疑我。質疑她自己。"
他笑了。那個笑跟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給人看的。現在這個笑是給自己的。帶著一點得意。一點期待。
像一個學生在等老師公佈答案。
周念知道她應該拒絕。她完全知道。
坐在她對面的這個人,不是在求助。是在求教。他不需要心理安慰。他需要技術方案。
但有一根刺。那根從陸鳴時期就紮在她心裡的刺。"為什麼是我?我身上有什麼特質像血腥味一樣把他們引過來?"
三年了。她研究了三年。但她始終缺一樣東西。內部視角。她一直站在受害者的角度看施害者。她理解受害者的痛苦。但她不理解施害者在動手的那一刻在想什麼。
趙逸辰是通往答案的門。
一個危險的、不該被觸碰的、一旦開啟就關不上的機會。
"你知道什麼叫'煤氣燈效應'嗎?"周念聽到自己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在上課。
趙逸辰的眼睛亮了。
"簡單說,就是讓一個人逐漸懷疑自己的記憶、感知和判斷力。分三步。第一步,否定。她說的每一件事,你都溫和地否認。不是激烈的反駁。是溫和的、帶著關切的否認。'親愛的,你沒有生氣,你只是累了。''那個事情沒有發生過,你記錯了。'"
"第二步,替代。否定之後,給她一個'正確的版本'。你的版本。反覆說。說到她開始接受你的版本,懷疑自己的版本。"
"第三步,依賴。當她的自我判斷力被削弱之後,她會開始依賴你的判斷。到這一步,你不需要再否認什麼了。因為她已經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趙逸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這太有用了。"
他的語氣不是震驚。是滿足。
"三步。否定、替代、依賴。"他重複了一遍。然後看著周念。"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是學這個的。"
"不。"趙逸辰笑了。"你不只是學這個的。你經歷過這個。"
周念沒有說話。
"你經歷過。所以你知道。經歷過的人最瞭解。對吧。"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紮在了周念最柔軟的地方。
是的。她經歷過。她被陸鳴這樣對待過。否定她的感受。替代她的記憶。讓她依賴他的判斷。
她比任何人都瞭解這個過程。因為她是從那個鍋裡爬出來的人。
而現在,她坐在鍋的另一邊。
那天傍晚他們在咖啡館坐了兩個小時。
趙逸辰問了很多問題。關於依戀型別。關於情緒操控的節奏。關於怎麼識別一個人的核心脆弱點。
周念全部回答了。
每回答一個問題,她心裡都有一個聲音說:"停下來。"
但另一個聲音更大。"這是你的研究。理解不等於認同。知道不等於使用。"
她信了。或者說,她選擇信了。
兩個小時後,趙逸辰去吧檯付了賬。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張紙條。
"我的號碼。你幫了我大忙。真的。"
他走了。
周念坐在原位。面前兩杯空杯子。一杯美式,一杯拿鐵。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有抖。
這讓她更害怕。她應該抖的。應該害怕。應該感到噁心。
但她沒有。她感到的是一種奇怪的平靜。像做完了一臺手術。手術很複雜。但很成功。
她關掉電腦。走出咖啡館。
校園裡的路燈亮了。十月的深圳,夜晚的風帶著一點溫熱。
她對自己說: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她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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