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廣安府，蒼梧山脈外圍。
三道身影從山林中走出。
踏在官道上，樓野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身後。
層巒疊嶂隱沒入雲霧，遠看仙氣繚繞，彷彿世外桃源。
在外界凡人眼中，此山乃是仙家之地，其內修士有著莫大神通，每年尋仙訪道者不知凡幾。
誰又能想到，裡面如今已是一團亂麻？
收回目光，樓野長長撥出一口氣，壓在心頭數日的重石終於卸下幾分。
「多謝樓哥兒護送我們母子出山。」
胡氏在他身側行禮，聲音沙啞，面上的悽苦之色怎麼都掩不住。
不過數日光景，她的頭髮已經白了小半。
陳柏緊緊握著她的手，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裡更多的是恐懼和茫然。
樓野輕輕嘆了口氣。
「陳伯父和陳松皆都助我良多，如今他們生死不明，我護送二位出山，本就是應有之義，胡嬸不必再說那些恩情不恩情的話了。」
既然碰上，樓野當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好在到了靠近山脈外圍的地方，黑煞門弟子的身影幾乎就看不見了，一路上倒也沒發生什麼意外。
胡氏在事發當日，見陳家父子遲遲未歸，心裡就生出警兆。
甚至還專程去了一趟樓野的山谷，也不見人影。
那一刻她就知道，坊市一定出了事。
胡氏是個聰慧的女人，在青石坊市生活了這麼多年，多少知道些修真界的規矩，果斷帶著陳柏鑽進蒼梧山脈深處，找了處隱蔽的山洞躲藏起來。
等外面動靜小了些，她才敢帶著孩子回返。
也不敢歸家，只是在廢墟附近的樹林裡守著，等陳水生和陳松回來。
可惜人沒等到，等來的卻是樓野的訊息。
……
看著胡氏那張心灰意冷的臉，樓野心裡明白，說再多安慰的話也沒用。
他甚至懷疑，若非還有陳柏在，這個女人怕是真的會尋短見。
「胡嬸，不知日後有什麼打算？」樓野問。
「回臨水府。」
胡氏似是早就想好，此刻說出，沒有一點猶豫。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裡是我和水生相識的地方，若是……若是水生和松兒能僥倖渡此劫，也能去那裡找到我們娘倆。」
說完又低下頭，啜泣起來。
她不是不知道希望渺茫，只是終歸要留個念想，人才能活得下去。
「娘，你別哭了，還有柏兒呢。」陳柏握著胡氏的手，仰起臉看著她，急切說道。
胡氏彎下腰把小柏抱在懷裡，聲音顫抖著說：「嗯，娘不哭，不哭了，我們一起等你爹和你哥回來。」
樓野站在一旁，看著這對母子，心裡也是悶得難受。
「樓哥兒，你呢？你有什麼打算？」胡氏擦了擦眼淚，情緒平復了一些。
樓野倒沒有隱瞞，如實道：「趙國修仙界將要大亂，我打算到凡俗界去避禍一段時日，順帶看有沒有離開趙國的機會。」
胡氏聽他說完，猶豫了一下，試探著開口：「樓哥兒若不嫌棄，不如同去臨水府如何？到時我能在凡俗界為樓哥兒處理一些事務，也免得樓哥兒被擾了清修。」
樓野看了胡氏一眼，心裡當然明白，胡氏這是想找個靠山。
她一個婦道人家，帶著陳柏，在這亂世裡寸步難行。
不過樓野本身也沒有特定的去處，對此倒沒什麼意見。
……
三人一路南行，走了數日，來到大江邊。
樓野在渡口找了一條去臨水府方向的貨船，給了船家幾兩銀子，三人便在船上安頓下來。
船逆流而上，出了廣安府的範圍。
蒼梧山脈的亂象，好像和凡俗界沒有任何關係。
船上的日子，是樓野這段時間以來最放鬆的時光。
每天清晨站在船頭吹江風，看著兩岸的山巒在晨霧中緩緩後退，心中連日來的陰霾都消散不少。
船家是本地人，在江上跑了幾十年的船，燒得一手好魚。
每天傍晚船靠岸過夜的時候，船家就會從江裡撈幾條鮮魚上來，用江水一煮，放幾片姜，撒一把蔥花。
魚肉嫩，湯汁鮮。
樓野坐在船頭喝著魚湯，看著夕陽把江面染成一片金黃，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
天地蒼茫，我獨逍遙。
他前世生活在城市裡，見過最大的水域就是離家不遠的一條小河，河面還沒這條江的十分之一寬。
那時候他覺得那條河就已經很大了，現在站在這條大江面前，才知道什麼叫浩浩蕩蕩。
江水奔流不息，從遠古流到如今，不增不減，不悲不喜。
站在這江邊，人就像一粒塵埃，那些煩擾、恐懼、焦慮，都變得渺小得不值一提。
……
半個月後，船在臨水府的渡口靠了岸。
胡氏告訴樓野，她和陳水生當年都是因為天災，從別處逃難到臨水府的。
兩個人在最難的時候相遇，互相扶持著在異鄉活了下來。
後來陳水生機緣巧合，得知自己身具靈根，便踏上修行之路，去了蒼梧山脈的青石坊市。
那時二人已結為連理，胡氏自然一同前往。
青石坊市並非全是修士，凡人也能在裡面生存。
夫妻二人齊心齊力，什麼苦都能吃，什麼坎都能過。
可惜……
樓野沒有接這個話。
他和胡氏都不缺金銀之物，在臨水府的楚州城買下了兩座相鄰的宅院。
胡氏雖是個婦道人家，但對銀錢之事比樓野精通得多，買房、置地、辦契，都是她一手操辦的。
樓野只管掏銀子。
宅院在楚州城東邊一條鬧中取靜的小巷裡。
樓野走進去，院子裡空蕩蕩的。
他站在院子中間，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四周的天地靈力，苦中作樂道：「好歹只是稀薄，並非完全沒有。」
「嗡。」
球球從他肩膀上飛起來，在院子裡繞了一圈。
它才不管靈力稀薄不稀薄，到一個新地方，看什麼都新鮮。
和樓野的愁眉苦臉比起來，球球的心情顯然好得多。
樓野看著球球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也好，總得有一個高興的。
他走進內院，找了一個空房間，稍微收拾了一下，開始清點自己的家當。
用來修煉的丹藥所剩不多。
靈石倒是還有幾百塊。
但下品靈石這種事物，更多是當作修士之間交易時的貨幣使用，其內雜質頗多，不好用來直接修煉。
除非品質達到中品靈石往上，或者有專門能夠去蕪存菁的陣法，否則效果遠不如直接服用丹藥。
「這裡的靈力雖然稀薄，但清靈花應該也能種下一些，到時候蘊氣丹用完了，靠著金翅蜂釀造的靈蜜，應該也能撐一段時間。」
清靈花本就是不太挑地力的靈植，到了這凡俗界，頂多是長勢差一些，不至於種不活。
樓野現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趙、梁兩國的局勢還不明朗。
黑煞門和天瀾宗的戰爭什麼時候正式開打、打到什麼程度、持續多久、結果如何，都不是他能預測的。
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先安頓下來，等局勢明朗再說以後。
樓野定了定心神，把腰上的蟲葫摘了下來。
那幾十隻蜂后蛹，早就已經孵化得差不多了。
一路上樓野忙著趕路，現在終於有時間，檢視一下這批蜂后的異變成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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