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爺爺的故事】
我爺爺是村裡最有名的怪人。
不是因為他會看風水，村裡看風水的人多了，東頭的王瞎子，西頭的李半仙，哪個不比他出名？
也不是因為他能掐會算，就他算的那點東西，也就是誰家的雞丟了往哪個方向找、誰家媳婦懷的是男是女，準頭也就那樣。
爺爺之所以出名，是因為他那張嘴。
他太能講了。
從我記事起，爺爺就愛給我講那些事——深夜走路不能回頭，半夜聽見有人喊名字不能答應，看見穿紅衣服的女人要繞道走，路過墳地不能吐口水……樁樁件件，講起來沒完沒了。
夏天的晚上，村裡人都愛聚在老槐樹下乘涼。爺爺往那兒一坐，煙鍋點上，周圍很快就圍滿了人——大人小孩都有，有的蹲著，有的坐著，有的乾脆鋪個草蓆躺下。月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點點的，照在爺爺臉上，一明一暗。
“說一個，”有人喊，“趙大爺，講一個。”
爺爺就吸一口煙，慢慢吐出來，然後開口。
他講的故事，從來不是什麼狐仙鬼怪的花哨玩意兒。他講的，都是“真事”——“隔壁村的”，“前些年的事”，“我親眼見的”。真不真沒人知道，但聽著，是真瘮人。
我那時候小，也就六七歲，縮在奶奶懷裡，又怕又想聽。聽到害怕的地方，就把臉埋進奶奶衣襟裡，露出半隻耳朵，繼續聽。
爺爺最常講的一個，就是“千萬別回頭”。
那是個秋天的晚上，我記得很清楚。天剛黑，月亮還沒升起來，老槐樹下黑黢黢的，只有爺爺煙鍋裡的火星一明一滅。
“人啊，”爺爺開口了，“走夜路，最怕什麼？”
有人答：“怕鬼。”
爺爺搖搖頭：“鬼有什麼好怕的？鬼又不害人。人害人才是真可怕。”
“那怕什麼？”
“怕回頭。”
爺爺吸了一口煙，慢慢說：
“你們記住——深更半夜走路，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能回頭。聽見有人喊你名字，不能回頭；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能回頭；聽見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叫你等等他，統統不能回頭。”
“為什麼？”有人問。
爺爺沒直接回答，又開始講那個講了無數遍的故事——隔壁王家二小子的故事。
王二小子，那年十九歲，壯得跟牛犢子似的。秋天的時候，他爹讓他去看莊稼——那片玉米地在村外三里地，白天沒事，晚上得有人守著，怕野豬來禍害。
那天晚上，王二小子吃了晚飯，扛著鋤頭就去了。
走到半道上，就出事了。
爺爺說，王二小子後來告訴他，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別亮，亮得跟白天似的。他走在田埂上，哼著小曲，什麼事都沒有。
走著走著，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二小子……二小子……”
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著耳熟，像是對門剛過門的小媳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