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海闊, 水天一色,大片大片深淺不一的藍,隨著波浪濤濤, 次第襲上沙灘,再緩緩退回去。
一男一女並肩站著, 各自眺望海面, 過了一會, 女生偷偷看了看身邊的人, 又悄悄看了一眼。
她終於忍不住露出一個有些靦腆羞澀的笑容,眨巴著眼睛, 輕輕用手肘撞了撞男生, 低聲耳語般道:“咱們回去吧?”
男生收回目光, 微不可察頷首同意了。
二人於是去了早就定好的酒店, 陽光明媚,從寬大的落地玻璃窗外貼進來。
男生坐在桌邊,女生有些拘謹,手足無措, 站在一邊,好半天,憋得臉都紅了, 才說出一句:“我去洗個手。”
“嗯。”
男生一邊擰開自己的水杯蓋子,一邊嘆氣。
女生特意擦了手,回來的時候,還順便從邊上搬了一把凳子, 坐在桌邊, 就跟男生面對面, 面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臉上還有點紅道:“那我現在就開始?”
男生點頭。
女生正要說出口,忽然又停下來,欲言又止看著男生問:“真的不行嗎?”
男生看了她一眼,眼神裡明明白白,確實不行。
他沒有出聲,女生也明白了,點了點頭,笑容變得有些自嘲:“好吧。”
她喃喃自語了一句:“你已經來了,總不能就這麼回去。”
聲音細若蚊吶,男生沒聽清,也沒在意。
女生便抬起頭,揚著臉對他笑道:“這件事是好幾年前的,也就是你,如果別人想知道,我絕不願意說的。”
男生看著她,眸光清冽如山溪浮冰,唇角禮貌性勾了勾,語氣疏離:“雖然做不成情侶,只是朋友,也很好啊。為什麼一定執著於情愛?君子之交淡如水,就像現在這樣,我也願意一直跟你保持聯絡,你一定要我作你的丈夫,反而不美。”
女生眼中便迅速泛起盈盈淚光,望著他,在心底勉強說服自己理解,面上依舊強顏歡笑道:“可是,我就是喜歡你,喜歡得泥足深陷,早就無法自拔了,哪裡還能有什麼出路?”
男生搖頭說:“不,這世界萬般美好,何必執著於我?人生不是隻有愛情……”
女生哽咽了,隱約帶著點怒氣地打斷他的話,惱道:“不!這世間從來不美好,除了你,我也再找不到第二個可執著的,我只要一想到別人,我就覺得他們噁心,簡直不願意多看一眼!
他們的世界美好,我的世界從來只有你一個,你的世界可以有很多人,實際上,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跟我沒什麼兩樣,我們是一路人,分不開的。
即使現在分開了,以後也早晚要再遇上,到時候,又怎麼樣?我知道,你總有那麼多的大道理來教育我,你總有話可說,我不懂,也不想了解!
人生也確實不止愛情,可我、我……我早就什麼都沒有了,我的東西已經被自己毀完了!
除了愛情,我也找不出別的,我手裡早就什麼都不剩下了。
我只有你了。”
她捂著臉,淚珠大顆滾落下來,情之所至,痛苦在心,這些眼淚是忍不住的。
不為了面子,不為了好看,她就是難過,認認真真訴苦,恨不得把心挖出來。
男生垂著眼問:“就因為當初那個平安夜?”
女生破涕為笑:“你還記得!”
男生看了她一眼:“我沒有失憶。”
女生抹了抹眼淚,看看自己的手,又起身去找毛巾,擦了手沒回來坐下,找到一個帶紅色桃心的黑色書包,翻了翻,如獲至寶般找到一個似乎有點圓的東西,兩隻手捧著,轉身坐在男生面前遞給他看,小心翼翼放在桌子上,看著蘋果,彎著眼睛笑,眼中還有些淚光。
她說:“衛道,當初你給我這個蘋果的時候,肯定不知道,我心裡有多高興。”
衛道面無表情:“那你肯定也不知道,我當初只是負責發蘋果的,每個人都有份,只是找你找了半天,我本來五點半就要走了,找到八點,你高興,我是費了老大勁剋制自己搞遷怒。
現在想一想,我還是覺得生氣,你要再說這個,我就走了。
範悅,言歸正傳吧。我是來聽故事的,不是來追憶舊時的。
你該知道,如果不是你說,讓我三天都跟著你,你才肯告訴我,我現在不會在這裡。”
範悅面色一白,抓住衛道的袖子,彷彿怕玷汙了面前的人,又怕惹怒了他,怕他現在就一走了之,又怕他說出刺激自己的話來叫自己下不來臺,幾乎搶著回答道:“我說!”
“我說……”
範悅鬆開衛道的袖子,袖子還是不免沾上些許水痕般的印記,她有些訥訥的,低著頭,垂著眼,聲音一下子小了不少。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
彭浪那個樣子,誰也沒辦法昧著良心說,她是個好人。”
“嗯?”
衛道發出了疑惑的聲音,抬眼看向範悅,面上幾乎寫著幾個大字:你認真的?
他頓了頓,沒來得及說話,範悅先搖頭:“不是!口誤,剛才是口誤。
她、她長得太好看了,臉好看,身材也好,幾乎從來不長痘,也不長斑,大太陽曬了,也就她不變黑,也不用那些昂貴的化妝品護膚品,誰都嫉妒。
大家都這樣,那種嫉妒太難壓下去了。”
範悅垂著頭,將要難以啟齒般的模樣,好一會才說:“偏偏她還努力,又不合群。”
她的聲音更低下去,彷彿在教堂宗廟,跪在神佛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和罪孽,一邊發自內心地懺悔,一邊發自內心地怨恨,恨自己做錯事,恨彭浪不反抗,恨周圍的人沒有幫忙,又恨站在自己身邊的人太少。
最恨的人是衛道,最恨的事情是……
衛道一心置身事外,她沒有辦法。
要是能把衛道拉下來就好了,憑什麼他就能獨善其身呢?
憑什麼他就可以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這樣一副冷淡的模樣呢?
範悅咬著牙,內心鬥爭著發音:“大家都知道,早上上班打卡時間是八點到九點,只有她一個人每天八點踩點就到,每天都是這樣,每次都是最早,這就顯得我們偷懶耍滑,可明明我們都是按照規章制度,誰也沒有遲到。
晚上退勤時間是六點,可以自行調整半個小時,有的早走,有的晚走,還能自己選加班還是不加班,一般是強制加班的,至少兩個小時,走的時候,都是八點。只有她,晚上是最晚走的,次次都是。
她這樣一來,經理就覺得我們不上進,讓我們學習,還讓我們跟著她走,讓我們自主加班。
誰願意啊!”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變得激烈起來:“我不喜歡她!我討厭她!恨不得她去死!”
“她給前輩端茶倒水,前輩看得慣她,自然看不慣我們,覺得我們不尊老。
好嘛,她又給新職員指導工作,又說我們是不愛幼了。
這也還不算,她自己獨來獨往的,誰也不給個好臉色,平時也不跟我們說什麼話,聯誼會不參加,公司團建也不來,打掃衛生也不行,嬌氣得很,也不知怎麼嬌生慣養的。”
範悅說到這裡,忽然鎮定下來,看了一眼衛道,表情異常平和,甚至有些將要微笑的模樣,又不是高興,又不是難過,比似笑非笑更輕蔑,比似哭非哭更安靜,彷彿一張臉都要扭曲在衛道面前。
她不說話了。
衛道正在記錄,發現她停下來,抬眼表示疑惑:“你想連我一起殺了?”
空氣中緊張沉默的氣氛一下子就被打破了。
範悅笑了起來:“怎麼會呢?我最喜歡你了,我只喜歡你一個,這麼多年了,我們還算是青梅竹馬呢,小時候,你就做過我的鄰居,後來是我的同學,再後來是同事,又是同城,你至今沒有婚配,好不容易到了我面前,我怎麼會殺你?”
她的語氣是溫柔的,表情是柔和的,坐在那裡就像一團和氣。
這個人似乎全然沒有殺氣,只是溫柔可靠,簡直要變化起來成為一個麵糰。
衛道並不相信她的話,也不會把將信將疑的神態流露出一絲一毫來,叫人難過。
他一向是這樣的,體貼入微,彷彿面前的人即使是個提著菜刀從血泊裡走來的,素昧平生而一無是處的醜人,蠢得令人髮指,在看見他的時候就想殺他,他也不會動怒,甚至不會有更波動的情緒那樣,不得不讓範悅如此心折。
沒辦法,範悅就喜歡衛道。
或者說,她就喜歡衛道這樣的人,喜歡衛道的外表和性情,喜歡衛道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真實內在。
即使那並不美好,即使那並不符合想象,即使那黑暗骯髒,即使那是所有人以為應該敬而遠之的。
範悅偏偏喜歡,喜歡到如今這樣的地步,喜歡到……
她今天說出這個故事,明天就要悄無聲息地死去,死後還要被所有人共同唾棄。
她也心甘情願。
她從來不敢賭,更何況這個人是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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