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日午後的江南,日頭毒辣辣地烤著大地,連綿丘陵上的草木被曬得發蔫,一陣山風襲來,帶起了一陣滾燙。
衛嫻卻頂著太陽在村口徘徊許久,她的臂間挽著一個竹編籃,裡面疊著幾匹素白的絹紡,汗水打溼她的衣領,她卻頻頻向村外張望未曾離開。
“嫻娘啊,又在這等你的謝郎呢?現在謝家發跡了,你們什麼時候商議婚期啊,這一拖再拖也不是個事。”村口坐著的周大娘見到衛嫻,主動攀談了起來。
衛嫻抹了一把額角的汗,說道:“最近謝家的布店忙,阿崇也要科考,我們商定好等阿崇明年會試完就議親。”
周大娘笑得慈祥:“誒呀,這長譽真是體諒你,你母親去世前也是給你找了一個好的夫婿啊,你明年嫁過去就等著享福吧。”
周大娘說話間,細細打量了眼衛嫻。只見她身量纖細,一襲素錦襯得腰肢盈盈不堪一握。烏髮只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著,幾縷碎髮被汗濡溼貼在鬢邊。面容到是極清麗的,可膚色卻透出久病後的蒼白,唯有一雙杏眼還算清亮,一顰一笑間滿是柔弱風韻。
這弱柳扶風的相貌在村中實在難得。想幾年前,還有村中姑娘效仿過嫻娘這西子捧心的姿態,可現在看來,空有這美貌又有什麼用?不過是個無父無母的病美人,還為了弟弟熬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雖然是個可憐人,但現下村裡有未嫁姑娘的家戶都不願接近她,怕沾上了晦氣。
一旁的衛嫻摁了摁心臟的位置,點了點頭:“長譽哥對我的好,我都會記住的。”
平心而論,謝家雖然在婚事上態度曖昧,但這些年還是對她也算是不錯,可是...謝長譽現在怎麼還沒有來?明明約好午後見面,現在已經過去小半個時辰了。
衛嫻等了一會還是不見人,心臟卻愈發難受,她艱難地喘了幾口氣,捂著心口皺眉在樹蔭下蹲了下來。
周大娘看衛嫻又是一副病弱的模樣,見怪不怪地扯著聲虛虛慰問了兩句,身子卻沒挪半步。片刻後,周大娘臉上那點客套的笑意淡得乾乾淨淨,湊到旁邊人身邊,壓著嗓子說道:“唉,這人啊,一發達心思就會變嘍。”
旁邊的幾個大娘餘光瞟著虛弱的衛嫻,紛紛點頭認同著周大娘的看法。
但很快,一陣沉穩的腳步由遠及近,聽聞清脆的玉佩聲漸響。大娘們瞥見來人,竟不約而同地收了聲,拐到了其他話題。
“阿姐,該回去喝藥了。”一把傘打了在衛嫻身前,遮住了刺眼的陽光,衛嫻抬眼望去,見一個男人身形頎長,一襲墨色長衫襯得他氣質愈發冷峻。他的雙眼狹長凌厲,卻在觸及衛嫻的瞬間柔和下來,眼角淺淺一彎,生生勾出幾分柔軟笑意。
來人是她的弟弟,燕崇。
衛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布,聲音有些猶豫:“可是這些布...”
這些年每每有人在謝家訂布,謝家就會讓嫻娘按照款式去織,每個月給她結算工錢。眼下這批布明天就客人就要上門來取,可謝長譽卻遲遲不來。
燕崇微微蹙眉,似是有些不解:“謝郎居然還沒有來?我每次和阿姐約定時間做事都很準時,還以為他也是如此...看來是我現在來的不巧,打擾到了姐姐和謝郎的見面了啊。”
說罷,燕崇往家的方向望了望,好像走也不是,留在這裡也不是,頗為為難。
不想讓燕崇陪她久等,衛嫻說道:“罷了,許是他在布店裡忙吧,我隨你回去喝藥。就是要麻煩你晚些時候下趟山,把這批布轉交到謝家手裡。”
燕崇體貼地追問道衛嫻:“那阿姐還要見謝郎嗎?我最近在石板街見過他幾次,要不等下山我幫你去那裡找找他...”
衛嫻臉色略沉,追問道:“石板街?”
要知道,石板街基本全是賭場,在那裡遊蕩的大多都是好吃懶做的公子哥,他們經常在賭場裡一擲千金,最後玩大了散盡家財的也不在少數。
“阿姐原來不知道?”燕崇抿了抿唇,“阿姐,我是不是說錯話了。”
衛嫻一愣,“此事當真?你確定沒看走了眼?”
謝長譽與她自幼定親,二人知根知底一起長大,她清楚謝長譽從小勤奮刻苦,一心撲在布莊生意上,怎會突然流連賭場?
燕崇聽衛嫻這麼一問,補充道:“我只是在那人身上看到和謝郎一樣的桑葉樣式的香囊,或許是別人帶的也說不準。阿姐莫要當真。”
衛嫻確實送給謝長譽一個桑葉樣式香囊,集市上嫌少有賣,這些年謝長譽一直掛在身上...雖不太相信謝郎墮落,可弟弟自幼單純乖巧,應當也不會胡編亂造。
看著燕崇真摯的眼神,衛嫻猶豫片刻沒有做聲,燕崇眼光流轉,自然地拉起了衛嫻的手,轉移了話題:“阿姐,藥要涼了,我們回家喝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