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香穿客袖(一)
冬日清晨,天亮得遲,茜紗窗外仍是濃黑如墨,鐘鼓樓方向傳來沉悶的報時鐘聲。
蘇眠推開錦被,在寒冷空氣裡靜坐半刻。等頭腦徹底清醒,嘴裡唸唸有詞:
“我,阮棠,今年十六歲。是秦國公阮煌的幼女,母親沈如琢早逝,有三個哥哥。大哥阮又循、三哥阮又微,都隨父在西北軍中任職,二哥於三年前戰死……我自永寧二年春入宮,做福寧公主和頤的伴讀,迄今已有十年……”
這段話背了好幾天,不過腦子便可脫口而出,已經形成條件反射。
蘇眠,不,是阮棠,將自己的“簡歷”完整背完,開始掃視四周,試圖與這間古色古香的廂房建立熟悉感。
在她這個現代人看來,房間的裝飾與佈置都極簡又極雅。
一扇書畫屏風,兩幅花鳥畫兒,紫檀書桌,汝窯筆洗……桌面有兩盆清供,供著數株白水仙,一枝綠萼梅。
空氣裡氤氳著淡淡梅香。
窸窸窣窣聲響起。片刻後,一個穿碧青宮服的宮女走進來,生得十分清秀,一對杏核眼鮮活無比。
與阮棠對視,未語先笑:“姑娘醒了?熱水備好了,現在洗漱嗎?”
阮棠點頭:“辛苦你了,念夏。”
念夏放下簾子,轉身去外間端水,嘴裡抱怨:“姑娘生了一場病後,變得好生客氣。左一個辛苦,右一個多謝,不知道的,還以為奴婢們做了天大的事……”
阮棠撈過襖子與褶裙,耐著性子一件件穿上身。
她練習了三天,略有長進,但仍然顯得笨拙。踩上繡鞋,端坐鏡前開始梳髮。
鏡中少女有一頭垂至膝窩的長髮,委實累贅。
穿書後,阮棠每天思念現代生活一百遍,每天都從梳頭開始。
等到念夏進來,伺候她抹臉漱口刷牙,綰好髮髻,一個時辰過去了。
短短几日,她已經露出不少馬腳:幾次踩到裙角摔跤,“忘記”相熟宮女的姓名,在宮裡迷路迷到了慈明殿……身邊都是與她朝夕相處了十年的人,短期的失常,可以說是因為大病了一場,腦子糊塗,手腳不利索。長期以往,必定被人看出破綻。
阮棠暗自下了決心:得想個辦法出宮。
可是,怎麼出宮呢?
阮棠努力回憶她穿進的書裡的情節。
《位極人臣》是一篇大男主文,主角是她三哥阮又微,阮棠不過是裡面的炮灰龍套。不小心踩進大反派陳王趙靖的陷阱裡,忍辱與趙靖成親,最後屍骨無存,還連累阮家被滅族。
仔細算算,倘若她重蹈覆轍落入趙靖手中,必定活不過明年秋天。
所以,如今第一關便是生死關——逃離趙靖的魔掌。
正出神間,外間響起腳步聲。
和頤的貼身女使寶笙在外間問:“姑娘起了嗎?”
念夏替她插上一支玉蘭簪,嘴裡應了一聲,在阮棠耳邊悄聲說:“昨日就和我打了招呼,說公主今日要做個東道,請姑娘吃鹿肉。我去尚膳局跑了趟差,不小心把這事忘了。”
阮棠心裡咯噔一聲,精神一振,心道:可不就來了。
念夏打起簾子,寶笙走進來,阮棠微笑著招呼寶笙坐下,努力應對得文雅:“我才說想去看看公主,你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