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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第124章 魏豆芽的消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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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從火災現場拉回到鄭娜拉家的滅門慘案

時間在上午十一點,地點:鄭家獨棟別墅。

警戒線拉了三層。

從鄭家別墅的大門開始,黃色膠帶沿著圍牆一路延伸到後門,把整棟建築圍成一個密不透風的圈。

穿制服的人在院子裡進進出出,對講機的聲音此起彼伏,偶爾有人蹲下來在地上畫一個白圈,對著圈裡的東西拍照,閃光燈在灰白色的晨光裡一閃一閃。

年輕的刑警趙家永站在大廳門口,手裡攥著一本還沒翻開的記錄本,看著眼前的景象,嗓子眼發緊。

大廳裡躺著四個人,一男一女倒沙發兩側,另外兩個倒樓梯口,姿勢扭曲,臉上凝固的表情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法醫蹲在女人身邊正在翻看她的眼瞼,手電筒的光照進瞳孔裡,反射不出任何東西。男人的身體被翻過來的時候年輕刑警看見了那張臉——鄭成澤,鄭家這一代的掌事人,一週前還在一場宴會上端著酒杯跟人談笑風生,現在整張臉是紫黑色的,脖頸上有一道整齊的細線,血已經凝固成了深褐色的痂。

“一共二十一口人。”帶他的老刑警從二樓下來,鞋底踩在樓梯上發出吱呀的聲響,“主人、傭人、廚師、保安,連後院養的狗都沒放過。”

年輕刑警嚥了一口唾沫:“一個人乾的?”

老刑警沒回答,走到大廳中央站定,目光掃過四周的屍體,臉上的表情不像是悲傷也不是憤怒,更像一種看過太多東西之後練出來的麻木。

他掏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沒點,上下咬了兩下,然後說:“從手法上看,乾淨利落,一刀致命,沒有掙扎痕跡。但一個人做二十一口,中間沒有任何人被驚醒,沒有任何人跑出去,這就不是‘乾淨利落’能解釋的了。”

“那是什麼?”

老刑警把煙從嘴裡取下來,側過頭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像嘲諷又像感嘆:“我要是現在就知道那是什麼,那咱們就可以直接破案了。”

年輕刑警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跟著自己的師傅在現場記錄,他心裡隱隱約約想問什麼,可說不上來,話就在嘴裡轉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老警察帶著他從大廳到後廳,從一樓到三樓,挨個走過去,每一具屍體都仔細詢問法醫情況。

法醫告訴老警察師徒:“屍體倒下的位置都很分散,但每一具屍體的致命傷都在同一個部位——頸側,左頸側,切口整齊,力道精準。像同一個人用同一把刀、同一個角度、同一股力道,重複了二十一次。”

“這是職業殺手。”老刑警更加肯定自己一開始的猜測

“但職業殺手為什麼要滅鄭家滿門?不就是普普通通的豪門嗎”趙家永問自己的師傅。鄭家有什麼值得滅口的東西?

老刑警臉色淡漠:“豪門,才更容易出事,行了,跟林老師多問問,記錄好咱們回去開會。”

趙家永蹲下來,跟著法醫現場簡單查驗結開始寫。甚至他把現場所有能觀察到的細節都記下來:屍體位置、傷口角度、兇器推測、門鎖狀態、窗戶完好、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財物丟失。

法醫看著他的記錄,讚歎:“還得是年輕人,夠認真”

老刑警沒笑,但是眼裡的滿意大家都看得出來,帶徒弟就是這樣知道努力上進是最基本的,但很多人現在都是說說,實際做的越來越少了。

就在記錄到鄭娜拉的時候,法醫出聲:“小趙,這個年輕女孩要重點標一下,從我們現場初步看,她的屍體不太對勁。”

趙家永問:“張姐,怎麼個不對法”

“被人移動”老刑警道。

張姐:“對,除了這個,我覺得她身上的傷口像是有第二次補刀痕跡,很淺,我不是很確定,需要回去著重看看。”

“去調一下鄭娜拉的資訊。”老刑警吩咐。

回程的路上車裡很安靜。老刑警坐在副駕駛,頭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年輕刑警坐在後座,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樹木和房屋,腦子裡一直在轉。

趙家永忽然“咦”了一聲。

老刑警閉著眼睛,也沒回頭的問:“想到什麼了?”

趙家永將頭伸到前排中間:“師傅,你不覺得不應該嗎?一個豪門的滅門案,家裡的動物都沒有放過,可是這家的女兒不僅屍體搬運過,而且疑似有兩刀傷口。且不說鄭家老爺子,就是現在的掌權人鄭成澤都沒有這個待遇,這說明什麼!”

“說明什麼”老刑警平淡搭腔

“這說明,滅門慘案的起因很大可能是因為這個女孩啊!”趙家永激動道。

老刑警終於微笑:“還不算太笨,促資訊部門儘快要到鄭娜拉的相關資訊”

得了表揚的趙家永開心道:“是,師傅!”

開車的同事也讚賞道:“小趙可以啊,你師傅可是很少夸人的啊”

車內氣氛比之前熱絡不少,幾人也有心聊天了。

簡訊鈴聲響起,幾人同時低頭

“師傅,我可能摸到一點邊了。”趙家永看著資訊喃喃開口:“這個鄭家大小姐鄭娜拉就讀的貴族學校,就是前幾日報案,被定性為互毆致死少年,是同一個。而且,其中一個是鄭家大小姐的跟班。”

老刑警眯著雙眼:“這件滅門案不簡單,他牽扯的可能不僅僅是豪門恩怨,要想要突破口,還是得從互毆案查起”

“說起來,當時現場被定性為互毆致死,可是報警的女孩不信,咱們的人後來也發現,更像是被人謀殺偽裝了現場,但各種排查下來毫無進展,所以...”

兩個案子。一個“互毆致死”,一個“滅門慘案”。一個發生在學校,一個發生在高檔別墅區。一個死了兩個年輕人,一個死了二十一個人。

趙家永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他的腦子裡像有一根線在慢慢往前拽,拽過那些碎片——朱蒙德的臉、魯國公的屍體、鄭成澤倒在大廳裡發紫的臉、鄭娜拉因驚恐瞪大的雙眼、法醫手電筒的光、師傅叼著煙似笑非笑的表情——

線斷了。

又拽回來了。

這一次他抓住了。

“師傅。”

老刑警:“嗯?”

“我又知道了。”

老刑警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你一天到晚‘知道了知道了’,上次你說入室盜竊案的兇手是誰,結果是人家保安監守自盜,鬧了個大笑話。剛剛誇你,又開始知道了,說說吧,這麼短短几分鐘,知道什麼了?”

“師傅,我找到了兩個案件的共同點”

“什麼共同點?”

趙家永喉結上下滾了一下,然後他說:“它們都跟同一個人有關係。”

“誰?”

“白雪柔。”

“那個貧困轉校生?”

“對”趙家永說:“其實那晚的表現,我們可以推匯出白雪柔因為貧困生的身份遭到了貴族學校一些學生的霸凌,幕後的主使應該是鄭家大小姐鄭娜拉,已知朱蒙德是鄭娜拉的跟班,鄭娜拉不喜歡比她好看的白雪柔得到學校男同學的喜歡,想對她動手,也成功了,另一個是魯國公在學校因為沈雋逸跟白雪柔交好,所以當白雪柔被欺辱逃出去後,告訴了魯國公和沈雋逸,然後魯國公出面對上朱蒙德,也許當時鄭娜拉也在也許她遠端知道魯國公出面了,然後因為一個我們不知道的情況,他倆意外撞破了什麼死在了器械室,並被這些豪門偽裝成了互毆而死的現場,緊接著參與霸凌的主使鄭娜拉慘死。這裡面有一個我們還沒找到的線,只要我們找到,那麼這兩案件分分鐘破了!”

老刑警沒說話,從後視鏡裡看了年輕刑警很久,然後把頭重新靠回車窗上,閉上了眼睛。但這一次他沒有再回答。

車子繼續在公路上行駛,窗外的雪野往後退去,灰白色的天空壓在頭頂上,像一塊沒有盡頭的蓋子。

年輕刑警攥著手裡的記錄本,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他知道師傅沒有反駁,沒有說“你想多了”,這就是最好的回答。

趙家永按下決定:一定要把這根線找出來!

這是一條土路,路面坑窪不平,兩側的枯樹越來越密,像要把天都遮住。白雪柔走了很久,久到腿都開始發酸,才終於在一處山壁前停下來。

山壁的底部裂開一條窄縫,只容一個人側身擠進去。她側著身往裡走,過了那道窄縫之後豁然開朗——一個不大的洞穴,高約兩米,縱深七八米,頭頂有一道天然裂縫漏下來一線光,不算亮,但在漆黑的洞窟裡已經夠了。

這個地方一般人找不到,有次放暑假的時候她去兼職跑腿,一個美術生給了很多錢,讓她過來送物資,她本來不想接的,深山危險,還是個小姑娘,可奈何對方給的太多,她太缺錢了,於是她做了定時報警和拜託朋友關注她的定位,才根據那個人的提示買了很多食物和水送過來,原來是美術生寫生,意外發現這個天然洞穴,當頭透過自然形成的縫隙擠進來,別有一番美景,當即決定創作,甚至連出去準備的時間都不想浪費。白雪柔還記得自己找過來廢了很大的功夫,幾次都以為會不會被人拋屍荒野什麼的,結果只是富二代創作爆表不遠浪費時間而已。

還好當時接了單,知道這麼個地方。

到達洞內,白雪柔把揹包放下,動作很輕,輕得像手裡捧著的是易碎的東西。然後她退後半步,蹲下來,看著那個揹包。

黑色的尼龍面料上沾了一點泥,還有一道淺淺的刮痕,可能是擠進石縫的時候蹭到的。拉鍊頭朝內,被她用繩子纏了好幾圈,系得死死的。她盯著那個拉鍊看了很久,久到膝蓋都開始發酸,才伸出手去解繩子。

手指碰到繩結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在抖。不是冷,洞裡雖然陰冷但她穿得夠厚,而且她已經感覺不到冷了。那種抖是從裡面出來的,從胸腔的某個地方一直延伸到指尖,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震動,她壓不住。

她把繩子解開了。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她捏住拉鍊頭,停了一下。

洞窟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手卻抖得不像話。白雪柔深吸了一口氣,咬了一下嘴唇內側的軟肉,用那一點刺痛把抖往下壓了壓,然後拉開了拉鍊。

尼龍面料從兩側分開,露出來的是一團深色的布料——她當時隨手裹上去的圍巾。圍巾下面是一個安靜的輪廓。她把圍巾掀開。

一顆被刀劃得破破爛爛的頭躺在揹包底部,側躺著,像一個人側著頭在睡覺。顱蓋合攏在原位,顱蓋合縫的地方有一道極細的、淡金色的線,在洞頂漏進來的那線天光下微微地亮,像一道正在癒合的傷疤下的組織在呼吸。她的臉是蒼白的,但不再是那種死氣沉沉的慘白,而是一種更接近睡著了的人的、帶著一點微光的白。睫毛還在,嘴唇合著,嘴角像是微微往上翹了一點點,極小極小的一點點,像夢裡做了什麼好事忍不住笑了。

白雪柔的眼淚在那一瞬間就下來了。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就是那兩行溫熱的液體直接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淌下去,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砸在揹包的邊緣上。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肩膀在抖,可她咬著嘴唇硬是沒有讓任何聲音從喉嚨裡漏出來。

她伸出手,想去碰她。

指尖距離那張臉還有一寸半的時候停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

她在腦子裡反覆告訴自己這是魏豆芽,是那個翻牆跑出去又折回來救她的豆芽,是被沈雋逸護在懷裡拼死帶出來的豆芽。她知道她沒有惡意,知道她不會傷害自己。可她的手就是伸不過去,停在半空抖著,像有一堵看不見的牆擋在那裡。

她的眼淚掉得更兇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那隻手始終沒有碰到那張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五分鐘,也許是半小時。洞窟裡沒有光線的變化,只有頭頂那道窄縫裡滲進來的天光從亮白慢慢變成了淺灰,告訴她時間在走。

她的淚終於流乾了。喉嚨裡幹得像被砂紙磨過,她嚥了一口唾沫,把那些堵在嗓子眼裡的東西往下壓了壓,然後開口了。聲音很小,嘶啞的,帶著哭過之後的鼻音,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又松又軟。

“豆芽……你還能說話嗎?”

安靜。洞窟裡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一道聲音響起來了。

比剛才那次更清晰,像一個人從很遠的地方走近了幾步。還是貼著她的耳朵響起的,但這一次不再是“悄悄話”的感覺,更像有人坐在她面前,隔著一個很近的距離,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跟她說話。

“能。”

白雪柔渾身震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著面前那顆頭。那顆頭沒有動,沒有睜眼,睫毛沒有顫,嘴唇沒有動。聲音不是從嘴巴里發出來的,它是從顱蓋合縫那道淡金色的線裡傳出來的,像光本身在發聲,又像那道光把聲音直接送到了她的腦子裡。

可白雪柔敏感的發現,光線似乎弱了很多...這代表什麼,她根本不敢細想。

“雪柔。”魏豆芽的聲音又響起來,輕輕的,比剛才更清晰,像在確認她在聽,“別怕我。我不會傷害你的。”

白雪柔聽到這句“別怕我”的時候,鼻子猛地一酸,胸腔裡那口氣堵得她眼前發黑。她搖著頭,手指終於往前伸了最後那一寸半——指尖碰到魏豆芽的臉頰了。冰冷的,細滑的,像涼掉的瓷。不管魏豆芽是什麼,她從來也沒有怕過,也不想去深究。她只是

“我不怕你。”白雪柔的聲音像是從胸腔最底下擠出來的,帶著血的味道一樣沉,“我不怕你……我只是……”

她沒有說下去。那句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但手指已經貼上去了,貼在魏豆芽冰涼的臉頰上,指腹慢慢摩挲過她顴骨的輪廓。

“我只是對不起你。”她終於把話說出來了,聲音碎得不成樣子,“要不是我當時那麼草率的信了宋硯之,你不會……”

“雪柔。”魏豆芽打斷了她,聲音還是輕輕的,但裡面有一種比她年齡大得多的篤定,“沒關係。真的。”

白雪柔的眼淚又開始淌了。她不知道一個人怎麼可以在流乾了之後又重新湧出這麼多水來,可就是停不住。

她把那顆頭從揹包裡托出來,小心地、緩慢地、像託著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然後抱在了懷裡。那顆頭貼著她的胸口,顱蓋合縫處那道光透過衣服的布料隱隱透出一層極淡的暖意。

“雪柔。”魏豆芽的聲音又從那道光的縫隙裡傳出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完整,“我來這個世界……就是為了你的。”

白雪柔愣住了。她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顆頭,淚還掛在睫毛上沒掉乾淨,眼睛紅得像被火燒過。

“為了……我?”

“對。”魏豆芽說,“你和沈雋逸,你們是這個世界的主角,因為一些特殊情況,我被送來了,去修正,,,不,是去...

魏豆芽聲音一下子輕了下來,抱著她的白雪柔都沒發聽清。

魏豆芽知道,這是朦朧月出手了,不讓自己說出更多,之所以能說出主角身份,怕是,怕是朝著朦朧月的逾期發展的差不多,所以不用顧忌了?

白雪柔的聲音在抖,“對不起,豆芽我沒聽清你剛剛說了什麼,我,想知道,你怎麼辦?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辦”

“我本來就不是這個世界的。甚至不是人,沒關係的,只是好可惜,我太沒用了沒幫上你們。”魏豆芽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詭異感覺。

白雪柔的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打在魏豆芽的頭髮上。

“我想抱抱你。”她哽咽著,“可是我……可是我……”

“我知道。”魏豆芽的聲音更輕了,“你已經抱了。”

她們沒有再說話,洞窟裡安靜了很久。白雪柔把那顆頭抱在懷裡,坐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然後她聽見魏豆芽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要活著。你們都要活著。我要你們贏。”

光線漸明漸滅,就像是蠟燭,搖搖欲墜,下一秒就徹底沉寂。

白雪柔難過極了,可她只是普普通通的人類,就算豆芽告訴他,她是主角,但是她什麼辦法偶沒有,救不了豆芽...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另一頭,宋家老宅的密室裡。

宋硯之坐在一灘血裡,膝蓋上放著那個密封罐。他的大衣下襬吸飽了血,沉甸甸地垂在地上,深紅色的液體沿著面料的紋理慢慢擴散,像一張緩慢綻開的暗色地圖。襯衫袖口上也沾了星星點點的紅,但他沒有在意,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膝蓋上那個罐子裡。

那滴金色液體停在罐子中央,一動不動,像一顆凝固的金色琥珀。但宋硯之在盯著它看的時候能感覺到它在“聽”——它以一種幾乎察覺不到的頻率在震動,像一顆極小的心臟在很慢地跳動,每跳一下罐壁就泛一層極薄的光,轉瞬即逝。

它沒有在看他,它只是在“存在”。

宋明遠的屍體就倒在兩步之外,側臥著,面朝著宋硯之的方向。那張變得年輕了的臉還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表情,那是錯愕的、不甘的、像一顆剛被摘下還帶著汁水的水果被人捏碎了。

但那層年輕的光澤正在消退,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飽滿變得鬆弛,法紋從淡到深,額頭的皺紋一條一條地重新顯現。

宋硯之在看著它。

從槍響到現在,他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他在仔細看自己父親的身體在死亡之後的變化。

因為宋明遠生前曾經從那個罐子裡提取過一點金色的液體。只是一點點。宋明遠是個萬分惜命的人,就算是有神秘力量存在,他也是小心謹慎,這次沒有等實驗就貿然自己使用,怕也是想成神想的入魔了。

那滴滲入他身體裡的金色液體呢?它還在嗎?它會在他死後有什麼反應?

宋硯之一直在等。

等一個結果。

宋明遠的右手手背開始發光了,不是全部面板,是那一小塊曾經被金色液體滲透過的地方,像一盞快要斷電的燈在最後閃了兩下。那團極淡的金光在手背上聚攏、收縮、像被什麼吸走了,然後徹底熄滅。手背恢復到死亡該有的顏色——灰白、僵硬、沒有溫度。

它走了。

那滴滲入父親體內的金色液體,在他死後離開了。

宋硯之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它沒有“被消耗掉”,只是等他父親死了,它就走了。

那它去哪裡了?

宋硯之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密封罐。罐子裡的金色液體還是那樣,停在正中央,一動不動。但它的表面比剛才亮了一點點,像一塊乾透的海綿剛吸了一小口水。

宋硯之的手攥緊了罐壁,指節發白,後背上的汗把襯衫貼在了面板上。

害怕。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應該把罐子封起來,鎖到最深的地方,離他越遠越好。

這東西是有生命的。它甚至會選擇,它在判斷這具“容器”是否合格。不合格就離開,等下一個。

魏豆芽是,他父親是,他,也會是。

宋硯之站起來了。

他走到宋明遠的屍體旁邊,蹲下來,伸手去碰那隻發光後徹底熄滅的手背。冰涼,僵硬,平平無奇的老人面板。他碰了一下就縮回了手,像被燙到了一樣,可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處的光在晃動。

宋硯之站起來走到密室的角落,開啟一個嵌入牆壁的金屬櫃門。

櫃子裡露出來的是一個豎著的透明艙體,比他略高,寬約一米,裡面注滿了淡藍色的液體,幾根細管從艙體頂部伸下去,貼著內壁延伸到艙底。這是他父親生前研究某些“特殊樣本”用的容器,宋硯之從來沒見他父親用過,現在剛好。

他把艙門開啟,淡藍色液體在邊緣溢位一些,流在地磚上。他轉過身,走到宋明遠的屍體旁邊。他彎下腰,拉住宋明遠的雙臂,把他拖了起來。很沉。宋硯之咬著牙把人拖到艙體旁邊,用肩膀頂住宋明遠的後背,把他一寸一寸地豎起來,放進了透明的艙體裡。

淡藍色的液體漫過宋明遠的頭頂,淹沒他的臉、他的頭髮、他的肩膀,身體在液體中懸浮起來,像一個標本被固定在觀察液裡。宋硯之把艙門關上,扣緊鎖釦,然後退後兩步,看著自己父親的屍體在透明的艙體裡懸浮著,頭髮在水流中微微飄動,眼睛半睜半閉,像在做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夢。

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密封罐。

罐子裡的金色液體又開始動了

宋硯之攥著罐子站了很久。他臉上的表情來回變換,夾雜著恐懼、猶豫、貪婪、冷靜,輪番出現又依次消退,最後它們都被一種更硬的東西壓下去了。

他低頭,隔著罐壁看著那團金色液體。

“魏豆芽,”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一個人在跟自己說話,“我沒有想到,你一直在給我驚喜。”

他繞著操作檯走了半圈,罐子上的光在他轉圈的時候微微偏轉,像一隻眼睛在跟著他轉。

“你在她體內的時候……一點力量都沒有顯露出來。”宋硯之停下了腳步,低頭看著罐子,眉頭微微擰起,“可是你到了我父親身上,變化卻如此明顯。”

他把罐子舉到眼前,和它平視。

“為什麼?”

罐子裡的金色液體沒有回答。

它在罐底緩慢地旋轉,內部那道紋路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為什麼在他身上有用,在魏豆芽的身體裡卻像死了一樣?”

宋硯之的聲音越來越輕,但輕裡帶著一種壓到極薄極薄、像刀鋒一樣的念頭。

我父親敢試。他試了。他變年輕了。他被我打穿了胸口,他沒有立刻死。他的身體修復了幾秒。

如果我

那個念頭像一滴墨掉進清水裡,迅速地擴散開來,佔據了整個水面。

宋硯之低下頭,看著密封罐的頂蓋。

他的手指碰到了旋鈕。

指腹上的汗把那層金屬弄得有些滑,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緊了,輕輕轉了一下

咔的一聲,旋鈕鬆了。

罐頂開了一條縫。那團金色液體在罐子裡猛地亮了一下,像一個在籠子裡待了很久的生物終於聞到了出口的氣味。

宋硯之的手停住了。

他後背的冷汗一瞬間湧出來,把他襯衫的後背浸溼了一大片。

“我爸那個蠢貨,”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什麼都想要,又不敢。”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來,像是在笑,但那雙眼睛裡沒有笑意。

“我跟他不一樣。我敢賭,大不了就是死,我相信,我們的相遇 是註定的,我一定會成功的”

罐頂開啟的那一瞬間,那團金色液體猛地竄了上來

像困獸終於咬開了牢門,像水銀從破碎的試管裡湧出,帶著一種極亮的光芒沿著罐口漫溢位來,懸浮在罐口上方一寸的位置,像一顆微縮的太陽在看著他。

宋硯之:“不管這力量是什麼……”

他把嘴張開,把那團光從罐口捧出來,送向自己的唇邊。

“我全都要。”

整個世界變了。

光從口腔灌進去,像喝了一口燒紅的鐵水一樣燙,但那種燙沒有灼傷感,從舌頭開始,順著咽喉往下淌,像一道金線沿著食道游下去,在他胸腔正中央炸開。他的面板在發光,先是臉、再是脖子、再是手指

那種光從毛孔裡滲出來,像一個人體內的血管全都變成了燈絲。

宋硯之的瞳孔在那一瞬間變成了金色。

然後暗了、然後亮起來又暗下去、像一盞燈在反覆開關。

他的身體在抽搐,手抓緊了操作檯的邊緣,指甲刮在金屬表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叫出來,嘴唇抿成一條白線,額頭上的青筋爆起來又平下去,又爆起來。

過了很久,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一小時。他的身體停下了。沒有再發光,面板恢復了原來的顏色,瞳孔也慢慢地變回了深棕色,只是在最中心的地方有一圈極細的金色環,像一道縫在虹膜上的線。

他站在那裡,大口喘氣。襯衫被汗浸透了貼在身上,頭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他的手指從操作檯上鬆開,金屬表面留下了幾道深深的指甲刮痕。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完好無損。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和以前一樣。

他走到艙體旁邊,透過淡藍色的液體看著自己父親的屍體,發現自己的影子映在那層玻璃上,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感覺到一團巨大的、滾燙的、沉甸甸的東西,正懸浮在他的胸腔正中央。他的身體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知道,那團力量就在這裡。

“父親,安心去吧。”

他坐在那裡,像一個剛繼承了一整座廢墟的年輕皇帝,等著那團滾燙的東西告訴他下一步該做什麼。

與此同時,在城市的邊緣之外,洞窟外面,天色正在從灰白轉向深灰,像一天的盡頭正在緩慢地往下降。風從石縫裡灌進來,帶著雪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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