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雨如酥,京城街道上的石磚被洗得晶亮,路過的車輪碾過時,石縫裡濺起細碎的水花。
寬大的車廂裡,身形魁梧挺拔的中年男子撩起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快到了。”
沒了車簾的遮擋,明亮的天光乍然瀉入,嘈雜的人聲也忽地到了咫尺之間。盧朔一直低垂的腦袋下意識地抬了一下,便看見路旁熙熙攘攘的小販和行人。
應季的花藤攀著牆頭綿延而生,開出團團簇簇的鮮妍花朵,和路人身上的錦緞繡花相映成輝,從他眼前一晃而過。
中年男子放下車簾,車廂裡立刻闇昧了幾分,他打量著盧朔的神色,伸出手,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莫緊張,我已給家裡寫過信,家裡人都知道你會過來,一定已安排妥當了。”
盧朔又低下頭,雙手放在膝上,素色的麻衣被他的手指攥得有些發皺。
“多謝國公。”他低聲說道。
馬車拐入一條安靜的長巷,巷子中間站了一個探頭探腦的小廝,一瞧見馬車的身影,便立刻轉身往府邸裡跑去,口中叫著:“老爺回來了!”
馬車在府邸門口停下,車伕剛打起簾子,還沒來得及把傘撐起來,中年男子便已經飛快地鑽出了車廂,一個大跨步踩在了地上。
他轉過頭,見盧朔正一手抓著他那薄薄的包袱,一手扶著廂門,半屈著膝站在門口,便伸手握住了盧朔的胳膊,溫和道:“下來吧。”
盧朔抿緊了嘴唇,跳下馬車,站在了宣國公的身後。
他腳下的地面以青灰色的平整石磚鋪就,整條路乾乾淨淨,連磚與磚之間的縫隙都被填得滿滿當當,不會像外面大街上那樣留有空隙,引起馬車顛簸。
盧朔垂著頭,攥著包袱的手指收得更緊。
他看著自己腳上這雙嶄新的布鞋,恍惚之間,彷彿又看見了從前那些磨得破破爛爛、連腳趾頭都露了出來的草鞋,和他鞋底永遠清理不乾淨的黃褐色泥土。
他每次拿著破草鞋去找娘,娘都會嘆一口氣,戳著他的腦袋,輕聲責罵他不知珍惜。他只摸著頭,嘿嘿笑著,並不爭辯——確實是他不知珍惜,穿著草鞋跟村裡其他小孩上躥下跳,加上正是長腳丫子的年紀,一雙鞋穿不了幾個月就得作廢。
娘罵完了,便也只能無奈地繼續替他做新鞋。有時候做著做著突然開始發呆,他問娘怎麼了,娘便又嘆一口氣,說不知道你爹在軍中裡過得怎麼樣,他手指頭粗,連穿線都穿不過去,也不知道鞋子破了能不能自己補好。
想到爹孃,盧朔又不禁眼眶微熱,喉頭似被什麼東西堵著,漲得他隱痛。
“盧朔。”
忽聽有人喊自己,盧朔猛地抬起頭,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宣國公已經走上了國公府的臺階,站在漆藍嵌綠的雄闊門簷下,回頭看著自己。
盧朔突然意識到了自己在哪兒。
他在宣國公府。
高懸的門匾流光溢彩,一筆一劃遒勁雄健,據說是太祖陛下御筆親題,為犒賞隨他出生入死、征戰天下的第一代宣國公而作。
門匾之下,鑲著銅釘的硃紅大門洞開,宣國公負手而立,注視著自己,而他身後,正站著剛剛收到訊息,前來迎接的國公府家眷。
盧朔喉頭一緊,不敢再走神,立刻抬腳,快步穿過了兩側昂首踞坐的威嚴石獅,踏上闊而長的五級石階,小跑到了宣國公身旁。
門簷下站著一堆陌生人,他習慣性地垂眼,隨後又想起來應該叫人,便又緊張地抬起了頭。
一位約莫三四十歲的婦人站得離宣國公最近,一身雪青色織金雲錦袍,眉淺唇淡,瞧著端莊和婉,應是國公夫人無疑。
國公夫人身畔還站著幾名少年,想來便是國公在路上提到過的幾位公子。
宣國公總共有三個兒子,身量最高、瞧著也最穩重的那位應該就是國公府的長子了,今年十七歲;而矮上一些、面容幾乎一模一樣的兩位,則是雙胞而生的次子和三子,今年十三歲。
不過,聽說國公家中還有一位小姐,年紀最小,但放眼望去,似乎並沒有看到這麼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