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喬躺在牛車裡, 雙眼圓睜,看著車廂頂。
小沙彌和金貍躺在身邊,睡得很沉, 魚喬聽著起伏的呼吸聲,心裡亂成一團。
這幾日天越來越冷, 渭水生寒, 路面成冰。車廂內雖燃著碳爐, 但也只是不那麼凍人而已。
夜裡就更加寒冷刺骨, 可自己方才連邀幾回, 那個人也不肯進車過夜。
之前不都能並肩躺在一起了嗎,怎麼會這樣?
魚喬翻了個身,腦中回想起那封古怪的信。給她寫信的人特意用了大理寺的紙張,是之前的同僚嗎?是好意提醒?或者警告?威脅?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對方並不希望她回到長安。
可自己萬里奔赴, 至今距家只有十里之遙, 歸心似箭, 又如何能放棄?
魚喬躺了一夜也未能未入眠。第二日清晨, 三人隨意吃了些乾糧,就急匆匆上路。
魚喬坐在車廂裡,抱著膝蓋,凝望著他的背影。
她開始懷念他說促狹話的時候,他笑嘻嘻地把自己惹急,捱了兩拳, 又笑嘻嘻地湊過來道歉。
最近幾日, 這個人都淡淡的,不似以前那麼愛開玩笑,和他說話, 也不過隨口應幾句,便很快打住了。魚喬起了幾回話頭,又都嚥了下去。對方情緒不佳,那件事她就更不敢提。
興許這兩日實在氣氛詭異,連小沙彌都察覺到了不對,他看看這個又望望那個,閉緊嘴巴,專心駕車,生怕觸了誰的黴頭。
順著京畿道,牛車直抵金光門,魚喬拿出早已備下的過所,守衛抬頭略一打量:
“哪兒來的?”
“朔西。”
“那麼遠?”
“嗯。”
“來長安何事?”
“返鄉,本就是長安人士。”
“哦?家住何處?”
“延壽坊內。”
守衛眉頭微挑,延壽坊距離皇城極近,又毗鄰t?長安最繁華的西市。住在此處的人非富即貴,眼前這位瞧著雖也貴氣逼人,說的也是一口長安官話,只是穿著裝束卻簡單了些。
他略一打量他的兩位隨從,一大一小,一僧一道,兩眼直勾勾地盯著他,讓人好不舒服。
興許是身負什麼秘密要務,因而微服出行吧,長安此類的權貴太多了,守衛不願多打聽,檢查了過所,便道:“行了,進去吧。只是牲畜不能進城,牛車停在城外。”
三人繼續前行,魚喬順著街道走了兩步,開始急奔起來。
長安大道連狹斜,青牛白馬七香車。城內繁華喧囂,熙熙攘攘,還是那副熟悉的盛世景象。不知為何,金吾衛卻較之以前多了一倍,且都是些沒見過的生面孔。魚喬如今全然顧不得這些,她順著朱雀大街通衢,跑得越來越快。
心跳劇烈,胃也一陣翻湧,兩年未回家,父親可還好嗎?乳母嬤嬤們呢?自己種下的梅花錯過了兩次花期,今年可還如約開花嗎?
延壽坊中,高大豪奢的建築鱗次櫛比,魚喬奔進坊內,一眼看見了自家硃紅色的大門。她瞪大雙眼,簡直不敢相信,夢中憧憬了無數次的家門此刻真的近在眼前。
魚喬忽感到一陣鼻酸,出發時守衛扈從,成群列隊,又有兄長陪伴,一路歡聲笑語,歸來卻只剩她一人了。
萬里奔赴,風餐露宿,一路受了無數的驚嚇委屈,終於又回到了這裡。魚喬的視線有些模糊,趕緊擦了擦眼睛。她在此出生,在此長大,無論她走了多遠,這裡始終是她的庇護所,她的安樂窩,她日思夜想的家。
她轉頭回望,兩位旅伴站在身後幾丈之外,無聲地笑望著她。
“快進去吧。”凌二三柔聲說。
她近鄉情怯,他又何嘗不是?半年來,兩人每日朝夕相伴,如今她終於要回到屬於她的地方了。從今往後,兩人之間如隔天塹,如隔深淵,即便有她親口承諾,可他們還能像從前一樣嗎?牽著她的手,抱她的腰,說促狹話逗她笑,喝一個壺裡的酒,在夜裡睡同一張榻,然後悄悄地親吻她的臉頰……還能嗎?
凌二三低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此刻好想再抱她一回。
魚喬一步一頓,緩緩向家門走去,右手撫上門扉,忽又轉身奔回,一頭撲進凌二三懷裡。
他怔住了,隨即用力回抱,輕輕拍著她的背,溫聲道:“怎麼,到家了反而害怕了?”
魚喬點點頭又搖搖頭,摟住他的脖頸,小聲說:“沒有你,我就回不來。”
凌二三笑道:“那你可得好好謝我,玉露團的賬我還記著呢。”
魚喬也笑了,臉頰靠在他懷裡,手指輕輕撚著他衣裳上的布料,說:“在這之後,我要和你說一件大事。”
“哦?難不成你忘記家門在哪了?”
魚喬哭笑不得,輕輕錘了他一下:“才不是,是一件很要緊的事。”
“什麼?”
魚喬抿了抿唇,艱難地開口:“我……我做錯了一件事情,後果很糟糕,這件事是我不好,我一定會想辦法彌補的,無論天涯海角,無論花多少時間,我發誓。”
“這麼嚴重啊?莫非你們家筵席上全是橘粥?”
魚喬噗嗤一笑,迸出兩點淚花,她擦了擦眼角,輕輕打了他一下。這人真是的,一到關鍵時候就開始不正經,說些莫名其妙的怪話。
她深深看向他的眼睛,一雙桃花眼含情含笑,鼻樑挺直,唇角上揚,兩顆虎牙若隱若現。促狹的笑容中帶著一絲桀驁不馴,明亮漆黑的瞳仁裡,映著的全是她自己。魚喬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自己對他究竟什麼感情,她仍舊說不清道不明,可有一點非常確定:此生再也不想和他分開了。
她鬼使神差地湊過臉去,嘴唇飛快地印上他的唇角,旋即輕輕掙脫了他的懷抱,一溜煙跑開了,只留凌二三怔在原地。
他的心狂跳起來。
他看著那道離去的身影,隱入硃紅的大門內,消失不見了。在過去,他也曾無數次凝望過這道身影,如今終於追隨她到了旅途的終點。
他糾結了一路,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心裡飄飄忽忽的不踏實,總覺得兩人之間終有一別,從此青山綠水,江湖再見。可她方才輕輕一吻,又燃起了他的貪婪,那是他用盡全力也難以斬斷的念想。
凌二三忽想,只要她願意,他也不打算放手了,無論以何種形式,都要陪伴守護在她左右,終此一生,不離不棄。
時間過得很慢,約莫兩刻,或者更久。
魚喬從門內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神情。
凌二三一怔,笑容凝固在唇角。她這神情他是見過的,在他們相遇那一夜,當她意識到自己無家可歸之後,臉上就是這般茫然無措、孤苦無依的怔忪。
魚喬慢慢走了過來,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凌二三立即將她扶穩,他感到她氣息混亂,身上微微顫抖。
“怎麼了這是?”
“我沒有家了。”她顫聲說,“這裡不是我家。”
“什麼?”
“李家的宅子賣了,在兩年前,我和哥哥離開長安後。”
凌二三手臂一頓,心中大驚,與師弟對視一眼,兩人均感不可置信。他立即扶起她,重新去敲門。
硃紅的大門應聲而開,來人約莫五十來歲,身穿青袍,頭戴幞頭,一副管家模樣,臉上露出“果然又是你們”的神情。
“這怎麼回事?”凌二三問。
“郎君有禮。鄙人方才已經和這位小郎君說得很清楚了。此宅家主姓張,是兩年前買下的宅子,而之前的那家人,早就已經搬離了。”
管家態度溫和,回答也恭敬有禮,他心知肚明,住在這一帶的人非富即貴,若是無意得罪了哪門子皇親國戚,豈非給主人家添麻煩。
“這……搬去了哪裡?”
管家搖搖頭,誠懇地道:“鄙人確實不知,這個也不是我一個門房能打聽的呀。”
“她們家住在這兒十餘年了,豈能說搬就搬,莫不是你們弄錯了?”
“小郎君真會開玩笑,藥能吃錯,字能寫錯,房子豈有住錯的道理?當初我家主人購置宅子,還是我一手操辦的,錢貨兩訖,房契就在家中……”管家說到此處,略一停頓,撓了撓頭,“只不方便拿出來瞧,若有金吾衛上門索取查驗的話,倒也可以。小郎君若是不信,要不要先報金吾衛?屆時鄙人一定配合。”
凌二三略一沉吟,對方態度不卑不亢,有理有據,不似弄虛作假的人,又問道:“我們能進去看看嗎?”
管家露出為難的苦笑:“這並非鄙人的宅子,我只是一介管家,沒有主人的允許,我不敢放兩位進來,實在對不住,請見諒,見諒。”說著又躬身行了個禮,轉身進門,徹底將大門鎖死了。
“……”
凌二三牽著魚喬,只覺她手掌涼冰冰的,兩眼中再也沒有了之前的活氣,怔怔地含著淚。
“咱們先找個地方落腳,再考慮怎麼辦,好不好?”
魚喬尚未從震驚中恢復,默然不語,輕輕拍她也毫無反應。
凌二三轉身將她負在背上,招呼師弟,向城南敦化坊邁步走去。他低著頭,心中有種不妙的直覺,此事牽涉極廣,遠超出之前經歷過的麻煩。她與兄長前腳離京,後腳宅子就已經被賣了,她那位父親此時又在何處?這一切興許沒有想象中的那麼簡單。
他走了幾步,眉頭越皺越緊,心中越發不安起來。
一路上背了她無數回,唯獨這一回,她沒有摟緊他的脖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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