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崖巔訣別
凌雲峰頂的風,利得像要颳走魂魄。
楚無霜站在懸崖邊緣,一襲白衣幾乎與漫天霧氣融為一體。衣袂翻飛,髮絲凌亂,她卻感覺不到冷。心臟的位置,是一片荒蕪的、燒盡了所有溫度和期待的凍土。
這是第三世了。
第一世,她懵懂順從,以為按著“劇情”走完,就能回到現代的家中。她看著“妹妹”楚初晴認祖歸宗,看著太子龍紫軒目光轉移,她忍下所有不甘,扮演好一個知書達理、最終“黯然退場”的姐姐。直到一杯鴆酒送入冷宮,腸穿肚爛時,她才看清龍紫軒眼中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楚初晴依偎在他懷中,那抹純真無邪下的冰冷。
原來,配角的存在,就是為了襯托主角的幸福,然後被徹底抹去。
第二世,她學乖了,不再爭搶,只想遠離。她真心對楚初晴好,不爭不妒,甚至主動提出退婚。可換來的,是龍紫軒更深的猜忌——“你以退為進,欲擒故縱?”,是父母兄長嘆息著“霜兒,你要懂事,多讓著妹妹”,是表哥王予文在家族壓力下,終究選擇了能給他帶來更多助力的婚事,對她說“對不起”。
最後,依然是這凌雲峰頂。龍紫軒為了替“受盡委屈”的楚初晴出氣,也為了她手中那枚代表太子妃正統的“鳳符”,步步緊逼。他說她心如蛇蠍,說她妒能害賢。那一世,她百口莫辯,心死如灰,同樣是從這裡一躍而下。
以為能徹底解脫,卻睜眼又回到十七歲,剛得知楚初晴存在的那個清晨。
輪迴,成了最惡毒的詛咒。
如今,第三世。她膩了,也累了。所有的愛恨情仇,悲歡離合,在三次重複的碾壓下,都變成了令人作嘔的爛戲碼。她不想再配合出演。
“為什麼背叛我?”龍紫軒的聲音在前方響起,醇厚低沉,帶著被辜負的痛心疾首。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彰顯儲君威儀的絳紫常服,襯得面如冠玉,那雙多情的桃花眼此刻盛滿了失望,足以讓任何不知情的女子心碎。
楚無霜緩緩抬眸,看向這個男人。曾經,這雙眼裡的深情讓她心動羞澀;後來,這雙眼裡的冷酷讓她如墜冰窟;現在,只剩一片漠然的虛無。她甚至輕輕勾起了唇角,一個沒有溫度、近乎嘲諷的弧度。
“背叛?”她的聲音被山風吹得有些飄忽,卻清晰無比,“太子殿下,你我之間,從未有過盟約,何來背叛?婚約本是當年權宜之計,如今正主歸來,物歸原主,不是正好?”
龍紫軒眉頭緊鎖,似被她毫不在意的態度激怒,又強自按捺:“無霜,我知道你心裡有怨。但初晴是你親妹妹,她流落在外吃了那麼多苦,如今不過是拿回屬於她的東西。我說過,太子妃之位可以留給你,她絕不會威脅到你,你為何還要對她下毒?把鳳符交出來,只有鳳符能解她身上的‘纏綿’。只要你交出鳳符,我保證,一切如舊,你還是我的太子妃。”
又是這套說辭。連臺詞都懶得換。楚無霜幾乎要笑出聲。看,這就是劇情的力量。無論她怎麼做,最終都會指向這個結果——她成了下毒害妹的惡毒女配,而他,是深情又無奈,被迫大義滅親的男主。
“毒不是我下的。”她平靜地陳述,目光卻彷彿穿透了他,看向更遙遠的、操控這一切的無形之手,“龍紫軒,你我都清楚,這毒是誰的手筆。你想要鳳符,直說便是,何必演這齣戲,髒了自己的手?”
龍紫軒瞳孔微縮,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破的狼狽,隨即被更深的陰鷙取代:“楚無霜!你執迷不悟!把鳳符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念舊情!”
舊情?那是什麼東西?楚無霜想了想,兩世加起來,似乎只有她單向的付出和期盼,以及他理所當然的接受和最終的拋棄。真是諷刺。
她不再看他,轉而望向腳下深不見底的雲海深淵。跳下去,會很痛吧。第一世是毒發,第二世是心碎,這一世,是粉身碎骨。但再痛,也比不過這無窮無盡、看不到希望的輪迴折磨。
“這世間……”她低聲呢喃,像是說給自己聽,又像是說給這無情的天道聽,“早已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了。”
曾經,她以為父母是依靠,可他們眼裡只有失而復得的“珍寶”;曾經,她以為兄長是後盾,可他最終選擇家族“大義”;曾經,她以為表哥是良人,可他扛不住家族壓力;曾經,她以為眼前這個男人是歸宿……
罷了,都是痴念。
她閉上眼,張開雙臂,身體微微前傾。山風更急,彷彿迫不及待要將她吞噬。
“無霜!不要!”龍紫軒的驚呼聲中,竟似有一絲真實的恐慌。
楚無霜沒有理會。在意識徹底被失重感攫取的瞬間,她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靜。
解脫了……吧?
然而,預期的劇痛和永恆的黑暗並未到來。
下墜的過程彷彿被無限拉長。她感覺自己不像在墜落,而是在穿越某種粘稠的、光怪陸離的介質。無數破碎的畫面在周圍飛旋——現代都市的車水馬龍,父母漸老的面容;國公府的雕樑畫棟,鏡中少女明媚的容顏;凌雲峰頂的雪,一次比一次寒冷徹骨……
還有……一些陌生的、彷彿蒙著萬古塵埃的畫面:巍峨的星空神殿,兩道並肩而立的模糊身影;震耳欲聾的雷鳴,一道悲愴到極致的嘶吼;一面古樸的、佈滿裂痕的青銅鏡,在無盡虛空中緩緩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