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郡主來了。”
近侍將裴旖帶入書房後,恭敬退了出去。
房間內有兩人,一人坐在桌案後的椅子上,身著一襲暗金紋的玄色蟒袍,手上正把玩著一支匕首。
他的容貌極其出眾,五官深邃立挺,骨相的每一分起伏都恰到好處,與生俱來的高貴感與他身上渾然天成的壓迫氣息相輔相成。見她進來,他只是略抬了下眼,沒有其它的表情。
裴旖站定後,暗暗定了定心神,看了眼地上站著的另一人,東宮的侍衛統領,徐謹行。
他向裴旖行一禮後抬腳要離開,被椅子上的人叫住,同時冷淡問她:“郡主有何事?”
裴旖有些為難地看了晏綏一眼。
她心裡十分清楚,她的敵人是長公主府,自己若想逆天改命,就必須得藉助比長公主更有權勢的人。這樣的人普天之下只有兩位,一位是皇上,另一位就是面前的人。
眼下她第一步要做的事便是阻止他離京,從涼亭走過來這一路她大概想好了說辭,可想要欺騙面前的人絕非易事,她並沒有十足的把握,只能硬著頭皮盡力一試,此刻還要在第三人的注視之下面不改色編謊騙他,於她而言當真是難上加難。
見她輕抿著唇沉默,清麗面龐似有難色,徐謹行望了眼椅子上的人,解圍道:“殿下即將離京,想來郡主是來送行的,屬下還是——”
對方漠聲打斷他:“孤與郡主並不相熟,既是送行,也耽誤不了什麼功夫。”
一句話與她撇清了關係,同時也是在告誡她,她來找他是耽誤了他們的正事,她每多磨蹭一刻便是多耽誤他一分。
徐謹行只得停下腳步站在一旁,神色略有無奈。裴旖心裡嘆一口氣,微微低下臉,靜聲開口道:“臣女此番前來並非送行,而是懇請殿下不要出兵涼昭。”
徐謹行聞言意外看她一眼。
座上人的聲線聽不出起伏:“為何?”
裴旖垂著眼睫,一鼓作氣道:“半個月前,涼昭使臣向大昱求娶嘉寧郡主,臣女以為是計,意在以人言協迫殿下親自領兵出征。”
房間內一時無聲。裴旖心臟砰砰作響,感受到那道沉冷視線在自己額前探究停了許久,最後,他意味不明開口:“郡主何出此言?”
兩個月前,裴旖剛回到長公主府,與太子的婚約迅速傳遍了皇宮內外,偏偏在皇帝擬旨昭告天下的前一日,涼昭使臣突然前來,指名求娶昭陽長公主之女,嘉寧郡主。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
身為涼昭使臣,不可能對太子與郡主的婚約毫不知情,此舉無疑是未將大昱放在眼裡。鎮南侯的性子最烈,當即拍案而起,怒斥使臣囂張狂妄,對方不緊不慢補充道:“昔年涼昭王世子途徑長陵時曾遭人暗算,性命垂危之際為郡主所救,從此一見傾心,念念不忘。世子此生別無所求,願為郡主與大昱簽訂盟約,讓出雲、堯二州,同時在邊境開展互市貿易,利國利民,以一段佳話,換兩國和平。”
這番理由聽起來入情入理,加之其主動讓出邊境兩州,姿態不可謂不誠懇,皇帝也不好立即應允或是拒絕。隔天上朝時,官員中主和與主戰的人吵得不可開交,與此同時,郡主要去涼昭和親的訊息也迅速在整個京城傳開了。
涼昭與中原乃是多年死敵,從前朝以來就一直虎視眈眈,百姓議論紛紛,雖都不願再經歷戰事,但一來求娶準太子妃這種事太過無禮,這次若是應了對方下一次還不知會再提出什麼要求。二來涼昭人野蠻善戰,民間普遍不看好以和親締造兩國之好,就連茶樓裡的說書人都緊跟時事,一拍醒木,慷慨激昂:“涼昭非我族類,難以馴服,能否履行盟約尚且未知,豈能信他所言,如他所願?”
……
彼時的裴旖對自己的郡主身份深信不疑,又對朝堂之事一知半解,以為和親一事只是巧合罷了。如今重活一世,她以一條命為代價,終於影影綽綽看清了這盤棋背後暗藏的陰謀。而她作為一顆即將被長公主府棄掉的棋子,投靠到對方陣營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凝定心緒,慢聲清晰回話道:“臣女從識字起就一直在養父的醫館幫忙,當日使臣所言臣女曾救過世子一事無從考證,但五年前臣女曾遭惡人騷擾,之後被迫舉家搬遷,臣女在醫館裡多以男裝示人,此為一。”
“臣女剛回到長公主府兩月有餘,養父一向小心謹慎,當初送臣女來京時對外只稱是探望遠親,從未向外人聲張過臣女的身份,可涼昭使臣不僅動作如此迅速地前來求親,且對臣女以前的身份也瞭如指掌,此為二。”
“陛下體恤臣女母親,不忍見母親與臣女再度骨肉分離,因此與涼昭另行商議條件,提出換一位貴女前去和親,同時每年加以黃金封賞,此舉已是給足涼昭顏面。涼昭連年征戰,又不善商貿,財力虛空,按理說沒有不同意的道理,可使臣非但不為所t?動執意要臣女和親,還不惜在京中散佈謠言詆譭殿下聲譽,直至協商徹底陷入死局,殿下決定親自領兵出征——這既不符合兩國的談判之道,也不符合涼昭一族有勇無謀的特性,此為三。”
裴旖暗暗深吸口氣,最後道,“因此,臣女以為,涼昭此次主動求和是假,意圖對殿下不利是真。”
她的話音落下後,面前的人久久沒有回應。
房間裡安靜得出奇,裴旖心中忐忑不安,漆黑睫毛極輕地顫動著,許久之後,椅子上的人終於陰晴莫測開腔:“你的意思是,有人與涼昭裡應外合,故意將你的身份透露出去,拿求娶你作為幌子,實則是為了以你和孤的婚約,逼迫孤親征涼昭。”
“臣女確有此疑心。”
“這個人是誰?”
“臣女不知。”
“在孤出征之後,他們又意欲對孤如何?”
他的腔調心不在焉,好像是信了她的話在認真與她探討,又好似根本就沒相信她,只是順著她的話隨口試探。
裴旖心裡沒底,猶豫少頃,謹慎回道:“殿下出師,必定無往不利。但縱使殿下英明神武,畢竟分身乏術,若殿下因戰事被拖在邊境,只怕給京中奸人留有可乘之機。”
面前人聽言忽然笑了,只是那笑聲並無絲毫親切,反而令人後頸一陣發涼。
“此人既能勾連外族在朝中興風作浪,勢力必然不容小覷,孤思來想去,人選倒是不多。”
他閒散倚在椅背上,拿手中的匕首輕點著手指,“璟王、裕王、平國公、長公主——”
裴旖心一沉,下意識抬起眸,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眼。
他的眸幽深而銳利,帶著攝人心魄的力量,隔著一張桌案將她牢牢裹挾。他扯開唇尾,笑著問她:“依郡主之見,這個勾結外敵謀權篡位之人,是誰呢?”
窗外天色全然暗了下來,他的臉被籠在陰影裡看不分明。裴旖緊張屏息,輕輕啟唇:“臣女——”
“別說你不知。”
對方打斷她的話,手裡的匕首不輕不重扔到桌案上,發出一聲壓迫性極強的悶響,“方才郡主頭頭是道說了這麼多,實在讓孤很難相信你不知情。”
裴旖太陽xue狠跳了兩下。政敵的女兒跑來敵營自曝,任誰看都是居心叵測圖謀不軌,更何況對方原本就是以冷血狠戾而聲名在外的太子。她自知己是騎虎難下,一瞬短暫的慌亂之後,她忽然鎮定下來,沉默向後退了一步,而後垂著眼朝他跪了下來。
月白色的裙襬隨著她的動作漾開,宛若窗外樹枝上沉甸甸的梨花。女子的聲線輕柔,說出來的話卻沒頭沒尾:“請殿下庇護臣女。”
晏綏無聲盯著她的臉,黑眸裡的探究濃重幽沉。
她輕聲細語道:“有人慾在殿下離京之後,以假亂真,取代臣女的郡主之位,對東宮不利。”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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