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玥被蕭徵帶回宮才發現事情似乎有些不對, 她怎麼就又回來了?
她側頭望向身邊之人,果然在他臉上瞧見一抹得逞般的笑意。
蕭徵就算是故意的,他原本就在思索, 出了宮溫玥便像一隻鳥兒飛入林間, 再想將人帶回宮只怕有些棘手。
他趁著溫玥愣神的功夫,直接將人帶上馬車, 等溫玥回過神,人已經坐在兩儀殿內了。
自打回了宮, 蕭徵便總留意著溫玥的神色。
雖有溫玥暗中求情,可他總覺得輕易寬宥了陳意靜太過委屈了溫玥。
再加上一直疼愛她的陳定恭也為其求情,他擔心溫玥會因此失落,一直將此事暗自記掛在心。
雖然溫玥一向與人為善, 但他還是猜測溫玥難免會心生失落, 縱使明白長輩有自己的考量,心裡也難免泛起落差。於是這段時日, 他待溫玥越發溫柔細緻,事事順著她的心意,但凡她有所期盼, 無一不應,只想用這般方式撫平她心底可能存在的煩悶。
這份刻意的好太過明顯,溫玥很快便察覺了。
一日閒坐時,她主動看向身旁時不時就側頭看她一眼的人, 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輕聲問道:“這段日子你為何總是看我?”
“自然是因為阿玉招人喜歡, 讓我移不開眼。”
溫玥被他說的有些羞澀,垂下頭,掩飾住眼底的羞澀, 說道:“我知道你在擔心我,可我心中真的沒有失落。”
她眸光沉靜,將一切看得通透,“阿翁看著嚴肅迂腐,實則為人素來心軟敦厚。表姐……畢竟也是他的孫女,手心手背都是肉,阿翁會出面求情,也是我意料之中,並非偏袒對錯。我自小在他身邊長大,最懂他的性子,自然能夠體諒阿翁。”
蕭徵聽見溫玥這番善解人意的話,非得去不曾被她勸好,心中翻到更加生氣,“莫要為了旁人委屈自己。你若是覺得我罰的太輕,只管與我說,不必委屈求全。”
溫玥笑著搖頭,“有三郎這話,我便沒什麼好委屈的。”
蕭徵聽完,連日來緊繃的神情漸漸舒展,尤其是溫玥著一聲三郎險些讓他飄飄然。抬手將人抱到膝上坐好,低頭親了親溫玥的發頂,“有你這一聲三郎,只怕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會給你摘下。”
兩人朝夕相處多日,溫玥還是不習慣在青天白日與他太過親暱,她伸手推了推蕭徵,嗔怪道:“又說大話。”
眼見蕭徵又要開口,她卻抬頭認真地對他說道:“眼看就要過年了,我準備回阿翁府中陪他過節。”
陳定恭年歲漸長,平日裡都在自己院子裡獨居,新春佳節應當最盼兒孫相伴,她心中對此滿是惦念,“平日裡難得相伴,新年自然要回去陪著阿翁守歲團圓。”
蕭徵望著她眉眼間的孝心與溫婉,心中醋意翻湧,“那我呢?太后不在宮中,新年我也是一個人,你怎麼就沒想到疼疼我?”
聞言,她耳尖瞬間染上薄紅,飛快抬眼瞥了他一下,又慌忙垂下眼簾,聲音突然細若蚊蚋:“你……你又說這話。”頓了頓,臉頰愈發滾燙,“日後……往後歲歲年年,自然都陪著你過節,又何必急在這一時呢。”
他望著她羞怯的模樣,靜默片刻,低低念道:“兩情若是久長時,又何必朝朝暮暮①。”
抬手輕輕握住溫玥的手腕,攏在手心細細撫摸,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輕嘆一聲,“也罷,這一回便放你回去。但往後,我要時時與你相守,片刻都不能分離。”
溫玥靠在他肩頭,輕聲應了句“好”,片刻後便抬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胸膛。
“先鬆開吧,我該收拾行裝了。”
蕭徵聞言微微一怔,鬆開手臂,眉宇間浮起幾分不解與驚訝,“怎的這般急切?離年關尚有數日,何必此時動身?留在宮裡多陪我幾日,不好嗎?”
溫玥緩緩搖頭,眉眼間滿是顧慮,“不行的。”她靜靜解釋,“那日阿翁出面求情,只怕他心中也定是覺得委屈了我。他心裡恐會一直愧疚難安,總怕我因此心生隔閡。倘若我不早些回去,他必定會多想,擔憂我還在計較此事。”
說到此處,她語氣添了幾分心疼:“阿翁年紀大了,本就心思敏感,若是終日懷著愧疚鬱鬱寡歡,最容易熬壞身體。新年講究團圓安穩,我只想早早回到他身邊,陪著他過年,消解他心中的不安,也好讓老人家踏踏實實過個年。”
“到底是你阿翁心思敏感,還是你?”蕭徵捏了捏溫玥臉頰上的軟肉。
溫玥躲開他的手,低頭不語。
他望著溫玥處處為長輩著想的模樣,縱使心中萬般不捨,也知曉此事無可推脫,最終還是頷首,默默吩咐幫她整理起行囊。
臨行之際,蕭徵早早命人備下諸多物件。箱籠摞了數只,金銀首飾、珍奇擺件樣樣齊備,連年節所需的吃食、新衣、祭禮用品也一應俱全,滿滿當當堆在一旁。
溫玥瞧著滿箱物件,想起上次似乎也是這般,她連忙擺手,“實在太多了,這般隆重,就算路上也多有不便,不必如此鋪張。”
蕭徵走上前,親手將箱籠一一規整妥當,語氣認真,“這如何能省?再說不單是給你的,是我身為準外孫女婿,孝敬給咱們阿翁的一點心意。新春佳節,禮數與情意都該周全,你只管一併帶回便是。”
似乎生怕溫玥會拒絕,蕭徵根本就不給她開口的機會,又絮絮叮囑了許多,從路途安危、起居冷暖,到諸多瑣事,樁樁件件細細交代,唯恐有半點疏漏。
溫玥隨意把玩著蕭徵腰間的玉佩,小聲嘟囔,“你好囉嗦呀!”
“小沒良心,膽子越發大了。”
“哦。”
見溫玥這幅有恃無恐的模樣,他心中卻很是欣慰,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發頂,眉眼間盡是繾綣,良久才緩緩鬆開手,戀戀不捨地任由她動身啟程。
車馬行至外祖府門前,大門一開,鬚髮半白的陳定恭快步迎了出來。
他一早就接到訊息溫玥要回來,早早便在府中等候,他立在階下,目光緊緊落在溫玥身上,神情又欣喜又侷促,雙手下意識在身前搓動,眉眼間藏著連日來的不安。
這些日子他始終惴惴難安,那日為犯錯的陳意靜求情,事後回想,總覺得是委屈了外孫女,生怕她心存芥蒂、不肯原諒自己,原以為陛下愛重她,這年節她多半不會回來,此刻見她歸來,心中又驚又喜。
可歡喜過後,心頭的憂慮又悄然浮起。
伴君如伴虎,外孫女如今伴在天子身側,一言一行皆身不由己。他暗自思索,莫不是在宮裡受了委屈,或是二人之間生出了嫌隙,才特意回到家中?
一番思慮下來,他臉上的喜色淡了幾分,上前握住溫玥的手臂,輕聲問道:“怎麼突然回來了?可是在那邊受了委屈,心裡不痛快?”
溫玥望著陳定恭滿眼擔憂的模樣,心中一暖,連忙搖了搖頭,挽住老人的胳膊往裡走,語氣溫軟,“阿翁多想了,我一切安好,並未受半點委屈。只是年關將至,惦記著您,從前我不在長安,如今好不容易回來,怎能不承歡膝下?所以便想著回來陪您一起過年。”
二人踏入廳堂落座,屋內暖意融融。
沉默片刻後,陳定恭終究還是主動提起了先前的舊事,語氣裡滿是歉疚,“前些日子那件事,是阿翁考慮不周,讓你受委屈了。明知是意靜有錯在先,我卻依舊出面求情,並非有意偏袒於她。”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滿是悵然,“說到底,她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與你一般都是我的孫女。我如今年歲漸長,早已看淡是非紛爭,心中唯一的念想,便是盼著膝下所有子孫都能平平安安、安穩度日。我實在不忍見她一時糊塗釀成大錯,落得難以挽回的下場,這才硬著頭皮開口求情,暫且保下了她。”
他嘆了口氣,眼底滿是自責,“我一直擔心你會怪我,怪我沒有站在你這邊。”
溫玥聞言淺淺一笑,伸手輕輕拍了拍陳定恭的手背,神色坦蕩又溫和,“阿翁,我都明白。您一片護佑晚輩的慈心,我怎會不解?人年紀大了,盼的不過是闔家安穩,這份心思我是明白的,也從未怪過您。我自小在您身邊長大,您的性子我再清楚不過,這件事我從未放在心上。”
聽到此處,他神色轉為鄭重,語氣裡帶著幾分愧疚,“我知曉此事委屈了你,這些日子我夜夜難安。意靜養成如今這副性子,我這個做祖父的也有責任,是我對她多有疏忽,幼時忽視了對她的教養。
“沒能好好督導教養,才養出這般驕縱任性的模樣。說到底,釀成如今這些事端,我這個做祖父的難辭其咎。”
“往後我定會對她嚴加管束,斷不會再任由她肆意妄為、招惹是非,給你平添煩憂。”
說完他轉頭看向溫玥,神色帶著愧歉,“此事屢屢讓你受委屈,是阿翁思慮不周,對不住你。”
溫玥連忙起身,走到陳定恭身旁坐下,伸手輕拍他的手背,出言寬慰道:“阿翁切莫這般說。常言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哪有人一輩子行事面面俱到,毫無差錯的?”
隨後她稍稍沉吟,“您素來疼惜我,心思大半都放在我身上,難免便冷落了表姐。論起來,我也是這份偏愛的受益者,又怎能因此怪罪您呢?您要是這樣說,這其中也有我的一半責任。”
“這怎麼能怪到你頭上去?”陳定恭面露震驚,心知溫玥說這些是怕他太過自責,會因此鬱結於心。
他長嘆一聲,溫玥這番坦誠的話語,如同春風吹散了陳定恭心頭積壓許久的鬱結。
望著豁達通透的外孫女,他心中一塊大石徹底落了地,臉上終是露出釋然的笑意。
一番話說開,橫在兩人心間的隔閡也隨之消散。
府中上下也開始熱熱鬧鬧地籌備年事,掃塵備食、裁剪新衣,處處都是團圓喜樂的氣息。
往後幾日,溫玥安心留在府中陪伴長輩,日子過得安穩閒適。
偶爾外出置辦年貨、或是親友往來時,也會偶遇陳意靜。許是先前的事端讓她吸取了教訓,又或是礙於各方情面,如今的她收斂了往日的驕縱與鋒芒,行事安分了許多。
每次撞見溫玥,她都刻意避開鋒芒,不再像從前那般出言挑釁、故意招惹,只是頷首示意便匆匆離去。
往日的針鋒相對不復存在,周遭少了紛擾糾葛。
溫玥只專心陪著陳定恭閒話家常、守歲迎新,這個新年,褪去了紛擾與猜忌,又有兒孫繞膝,陳定恭心中只剩簡簡單單的溫情與歡喜,暖意綿長。
作者有話說:
①:出自北宋·秦觀 《鵲橋仙·纖雲弄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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