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雁是麓山行宮的宮女,平日對掌管寢宮事務的司寢姑姑很是孝敬。司寢姑姑看她長得杏眼桃腮,身段也婀娜,便有心提拔,去歲陛下冬狩時就將這她送進宏德殿了。
春雁盡心侍奉了幾日,可陛下回宮時也沒帶著她,於是只得無名無份留在了南郊行宮。這回陛下冬狩,她去求司寢姑姑再給她個機會,保證會討得陛下歡心。
然而司寢姑姑不僅駁回了她的懇求,還叫她歇歇心思,轉頭就挑了兩個更年輕的宮女去服侍陛下。
春雁心裡憋屈,一邊暗罵司寢姑姑勢利,一邊又沒忍住哭了出來。當她看到那頂小軟轎時,還當是哪個品級不高的官員家眷,正要避開。
沒想到卻是長慶公主的轎子,春雁的腿有些發軟。
在主子面前失儀,這是要打板子的。太監呵斥她後,春雁急忙跪下請罪,沒等公主發話就先給了自己兩個巴掌,打的響亮。
“回去吧。”轎子的幕簾都未掀開,裡面只傳來這一句話。
公主並未責罰,春雁如蒙大赦:“奴婢謝公主開恩!”
隨後行禮恭送公主離開,待小轎徹底沒了影子,春雁才站起身。
她摸摸自己的臉,心道幸好她知道法子,那巴掌聽著響,實際沒什麼力道,不然可就要腫起來了。
這長慶公主也是閒來無事,好好的儀仗不用,非要坐這小轎子,誰能看出裡面是龍子鳳孫?天可憐見的,讓她倒了黴。
天色黑下來,春雁回到宮女們所住的院落,裡面點著微弱燭火,幾道人影映在窗戶紙上。
她一進去廂房,便看到春柳和春琴坐在桌旁,一個紅著眼眶,一個又帶著笑。
“好姐姐們,這是怎的了?”春雁問道。
她知道這二人是被送去太子的西風苑伺候的,看樣子是沒成。春雁心裡不由感到一陣輕鬆和平衡,便問了出口。
另一個站著的宮女拉過她,湊著僅有的一點雜木炭烤火:“外頭冷吧?瞧你這小臉兒凍的,跟猴子屁股一般。”
春雁笑著打了她一下,便沒有接著問,搓搓自己的臉,使得面板更紅了些。
“喏,給你捎的,餘下的沒了。膳房的張太監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不讓我們多拿,他自個兒卻吃的膀肥腰圓,油光水亮。”宮女從懷中拿出兩個芝麻炊餅,遞給她。
“就知姐姐疼我。可恨張太監那混賬玩意,淨欺負我們幾個。”春雁接了,隨後將炊餅駕在火上烤,芝麻的焦香飄出來。
另一旁春柳吸了吸鼻子。因著要去伺候太子,她和春琴是飯也不敢吃,水也不敢多喝,一整日餓到現在。
春雁見狀,直接將烤好的胡餅掰成幾塊,給這幾人分了一起吃。
春柳吃完,眼圈仍舊紅著,言語不甘:“我和琴姐姐進了西風苑,被領進一處小院,聽姑姑教規矩。又等了一個時辰,太子殿下身邊的如意公公來了,說殿下忙於政事,無心後院,叫我們原路回來了。”
“也不虧了,來回走了幾步,就有銀錠子可拿。太子殿下果然大方。”春琴掂了掂荷包,很滿意這個重量。
春柳蹙眉:“你說,是不是太子側妃知道了,才叫人把咱們趕出來?”
“背後議論主子,若是被姑姑聽到了,有你好果子吃!”春琴警告她。
春柳自知失言,捂著嘴靜了靜。之後也不發話了,只聽這幾人閒侃。
臨睡前,春柳出門方便時看到隔壁的小廂房依舊黑著,回來不由感慨:“丹橘和丹杏還沒回來,應當是被淮王留用了。”
“麻雀變鳳凰也要看命,皇子侍妾哪兒有那麼好當?莫說宮裡的皇子,就連宮外的世子也不是咱們這號人能攀上的。這富貴,命薄的可消受不起。”春琴起身用冷水洗了臉上的脂粉,又斜看了春雁一眼,繼續道:“你們莫不是忘了豆蔻?”
豆蔻。
去年在行宮被平王世子收進房子,沒過多久,豆蔻的屍首在井裡被發現,滿是傷痕。
盆裡的炭火熄滅,只剩幾點火星子在灰燼裡發著微弱的紅光,很快也滅了。
春雁背過身,又是檢查窗子是否關緊,又是檢查木門,忙了起來。春柳也噤了聲,老老實實躺在床鋪。
炭火要省著用,今日不算太冷,且屋裡還聚著熱氣,夜間便不需要用炭。
她們幾個擠在一起,偎著取暖,就這樣睡了過去。
翌日清晨,春柳春琴她們早早起來去園子裡當值,對面屋裡年長的宮女去給主子們洗衣,後頭直房住的太監去給各個小院送薰香和炭火。
這幾間廂房都空了,只剩春雁一人。
畢竟也是伺候過陛下的人,儘管名頭上還是宮女,管事的大姑姑也照拂了一二,只讓她做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不用做粗活。
膳房的張太監著人額外送來兩盒點心,說是給丹橘和丹杏回來後墊肚子。春雁開啟蓋子,是牛乳菱粉糕,加一碟黃澄澄的豌豆黃。
難為張太監費心巴結,新鮮豌豆在冬季可是個稀罕物,主子吃的豌豆黃被他昧下來一碟送給了宮女。
春雁冷笑,合上了蓋子,出門打水。
外頭的麓山鼓聲與號角鼎沸,馬蹄滾滾,冬狩開始了。
春雁站在一處小院的井邊,剛提上水桶,抬眼便瞧見一襲紅色彩雲曳撒。
“韋公公?什麼風兒把您吹來了?”春雁揚唇輕笑。
這可是皇帝身邊的太監,怎會來此處?
“春雁姑娘,你若是想有造化,便跟咱家來吧。”韋公公一甩拂塵,朝她招了招手。
……
“你過來。”
元歌倚靠在軟榻,朝薛讓招招手。
紅綃在後頭為元歌按肩,元歌面色有些虛弱。
今日是狩獵第一天,太子因為腿傷沒有參與狩獵,其餘的王公子孫和地方武官都進了山,打下不少獵物。黃昏時皇帝在圍場露天設宴,眾人吃了烤肉,北羌使節還為中原皇帝跳了一支舞。
公主今日風姿灼灼,一箭就射中了野山羊的眼睛,待隨行侍衛用武器牽制住野羊,山羊動彈不得,公主又換強弩射進它的腦袋。如此,這便算是公主打下的獵物。
陛下看到那隻斃命的山羊撫掌大笑,稱不愧是他親自教授的騎射,長慶實在威風。隨後命人將公主打到的野山羊和淮王打的獐子烤了,分到臣子們的手中,一人一塊。
臣子們都道這肉好啊香啊嫩啊,太子賢德淮王威武公主也颯爽,陛下真是厲害啊治國有方並且教養兒女也很有一套,臣子們和您比起來實在無能廢物又慚愧云云。
元歌坐在離御座很近的位置,披著皇帝之前賜下的水貂裘。她面前的盤中堆著好幾塊烤羊肉和獐子肉,還有武官打到的野鴨與狍子肉,上面撒有香料。作為陛下捧著的公主,她得到賜菜的分量是極多的。
關鍵也在於此,元歌不喜油膩和甜膩,但皇帝賞賜自然是要吃完的,還必須高高興興地吃。於是儘管獐子肉上的油已凝成了白色塊狀,元歌還是心一橫,全部吞了下去。
又喝了些涼的果酒,抬頭笑得嬌憨滿足,說父皇對兒臣屬實太好太用心了,兒臣不知怎樣回報云云。
皇帝的慈父之心得到極大滿足,又賞下不少東西。
本朝文武並重,王公貴族子弟除了讀書,也必須習得騎射功夫。皇子們的騎射需要好,但又不能太好,以免引起皇帝忌憚。但公主就不一樣了。
宴飲結束,元歌晚間一回到她所住的踏雪小築,便直接抱著痰盂吐了出來。之後就換下了騎裝,靠在軟榻醒神。
狼青犬也被元歌帶來了行宮,此刻在旁急得轉圈,低聲嗚嗚。
薛讓遞上一盞熱普洱。
今日白天他留在了踏雪小築,聽聞三公主打獵時威風凜凜,如今看來也不全是如此。
元歌雙手捧著熱茶喝了,感覺好了一點,開口問:“今日院中有什麼事嗎?”
“來了幾個人,遞了帖子。”薛讓將拜帖拿來,“有五公主送來的,還有平王府的柔嘉郡主、晉王府的清河郡主。”
除此之外,還有幾個官員家的夫人和女兒都遞了帖子。皇宮不能輕易進去,如今同在行宮,拜見公主便容易了些。
元歌看了一遍帖子,心裡大概有了數,頭腦還是有些昏沉。
她走到院中,空氣冰冷,想要清醒一番。
踏雪小築比含章殿開闊,院裡還有一個小池塘,鵝卵石蜿蜒至石橋石桌石凳,旁邊是一座鞦韆。公主這次來只從宮裡帶了幾個宮人,小築中服侍的大多還是行宮裡的人。
“公主,夜風寒涼,不如回殿裡歇息。”行宮的於公公勸道。
元歌說不必。月色皎皎,她確實沒有感覺到什麼冷風。
轉頭看見薛讓就站在她身側的後方,體態修長,擋住了風。他鬢邊的髮絲有一根被吹了起來,飄在宮燈的光暈裡。
他總是這樣悄無聲息,眼神也淡得像水。
元歌走近一步,踮腳取下了他的三山帽,束起的頭髮露出,烏黑而濃密。元歌聽說宮裡有的太監長不出太多頭髮,便會悄悄從死人頭頂剪下頭髮,盤在自己頭上。
“你也戴了假髮嗎?”元歌問他。
“殿下喜歡真的還是假的?”薛讓屈起一條腿蹲下,抬眼反問。
元歌沒答,上手將他的髮帶拆了。她扯了扯,發現的確是真頭髮。
只有戴罪之身才會如此披頭散髮,這是羞恥的事,周遭的宮人覺著薛讓定是犯了錯。
不過,公主若是責罰也不必親自動手吧?聽聞長慶公主是個古怪張揚的性子,行宮的人一時也摸不清如何伺候。
薛讓對此彷彿無所察覺,散著頭髮,神情自然。
“真或假有什麼要緊,只要本宮說是真的,便是真。”元歌放下他的髮梢,沒忍住多看了薛讓幾眼。
髮帶掉在地上,元歌從自己頭上取下一枚玉簪,對薛讓道:“賠你一支,快將頭髮束好,來給我研磨。”
說罷,她抬腳走進殿中,準備回帖子。
薛讓後腳進來,頭髮已用青藍髮帶束成一個髻,當中插著玉簪,很是相配。
元歌一邊親手回帖,一邊給他念上面的字,再新增一句簡短的評價。
這個人寫的客套恭敬,這人寫的更生動有趣,那個人用詞太過親切以至於噁心。
她不僅要評價,還順帶教給薛讓怎麼回帖子。
薛讓輕笑,低頭細細看過:“多謝殿下的教誨,奴才受益匪淺。”
元歌的回應各不相同,有的回了見面的日子,對於有的帖子則說近來狩獵沒有閒暇,回絕了。
不過這幾日確實忙於冬狩,之後元歌連著進了三天的麓山,到了黃昏才回。
公主白日裡去圍場,紅綃和林福跟著在那裡伺候。
薛讓則留在院中主事,趁此理清了行宮的各路宮人與院子,還順道收了幾份禮,越發嫻熟。
第四日,元歌羊肉吃的有些上火,加之腰痠腿疼,終於歇了下來。
她用了極其清淡的早膳,白米熬的稀粥,米油養胃氣。涼拌君子菜,苦的很,用以去火。元歌捏著鼻子吃完了半盤君子菜,又吃了兩枚蜜餞壓苦味。
什麼君子,長滿疙瘩,面容粗鄙,分明是歹毒小人。元歌心裡忿忿道。
她覺得沒吃飽,又拿著一個三鮮餡的饅頭開始吃。
外頭宮人來報,柔嘉郡主姜媖前來拜訪。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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