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酒肆
興縣的日子，就像興縣的人一樣，木訥而遲緩。他們只知道日頭從東邊爬起，再從西邊落下，至於那天輪轉得快了還是慢了，似乎與他們毫無干係。
西街那間開了三年的“酒神酒肆”，依舊每日準時卸下門板。生意依舊清淡，一日也賣不出幾壇酒。但這鋪子就像路邊頑強的一棵草，任憑風吹雨打，硬是活了下來。
說來也怪，興縣最大的酒坊崔家人，時常會派人來照顧生意。
興縣最大酒樓肖家也常年定點這裡的酒。更有甚者，那肖家酒樓的年輕東家，閒暇時還會親自來鋪子裡，繫上襜衣幫上半天忙。
這日，一個歪在窗邊桌子上的莽漢，端著酒碗，斜著眼打量著那個正在搬酒罈子的女東家。
那女子系襜衣，頭髮隨意挽起用帕子包著，露出的側臉線條有說不出的美。
“我說那小娘子，”莽漢灌了一口酒，舌頭有些大，“外頭人都說你姓田，可你咋就不讓大夥兒叫你‘田小娘子’哩？”
他歪頭瞟了一眼門外隨風晃動的酒幌子，手伸出晃了一下，“叫什麼‘酒神酒肆’，沒史氣，叫回原來的‘田家酒鋪’不就好了？說不定回頭客還能多些。”
女東家將沉重的酒罈穩穩放好，抄起掖在腰間的抹布，開始擦拭壇上的灰塵，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莽漢見她不理，也不惱，反倒來了興致。
他橫著步子湊到女東家身邊，探頭去看她的臉，酒氣噴湧：“跟你說話呢，怎麼不理人？一個人撐著這鋪子，也不容易，要不……”
“啪！”
抹布被狠狠甩在臺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女東家猛地轉頭，怒視著那莽漢：“要灌黃湯就灌，灌完就去挺屍！少在這裡放些腌臢你爹的屁！我是酒神娘子，與田家無關！”
“好好好，酒神娘子，酒神娘子！”莽漢嘿嘿笑著，似乎就等著她發火。
他退回桌邊，仰頭灌下半碗酒，砸吧砸吧嘴，“要說這酒是真不錯，我喝遍興縣，就屬你家的最對味。我說酒神娘子，賣酒的哪有不喝酒的道理？咱們打個賭，你若能喝下半碗，老子立馬買一罈走！”
女東家停下了手中的活，緩緩抬起頭，冷冷地盯著他。
莽漢笑著對著她挑了下眉，她轉身操起臺板上的半壇酒，大步走到了莽漢面前。
莽漢還沒反應過來，只覺領口一緊，迫使他將頭揚起。
他驚愕地瞪大眼，還沒來得及叫喚，那半壇辛辣的酒液便如瀑布般澆在了他的臉上。
冰涼的酒水混著他的鼻息，嗆得他狼狽不堪。
“你……！”莽漢抹了一把臉，剛要發作。
女東家將空罈子“咚”地一聲頓在桌上，眼神凌厲：“還喝是不喝？”
周圍的幾個酒客終於忍不住，爆發出一陣鬨笑。也不知是笑這醉漢的狼狽，還是笑這女東家的潑辣。
莽漢在一片鬨笑中，臉色鐵青，丟下幾枚銅錢，氣呼呼地撞開椅子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不忘回頭，狠狠朝酒肆門檻啐了一口唾沫：“呸！不過是個破落戶賣酒的，真當自己是天上的仙女不成！”
恰在此時，一個身著錦袍的男子正要進門，與那莽漢擦肩而過。
男子皺了皺眉，目光掃過那莽漢，最終落在了酒肆內那個正在收拾桌子的女東家身上。
他抬步走進去，聲音有些遲疑：“田姑娘？”
女東家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繼續低頭收著酒碗，語氣毫無波瀾：“要喝酒？”
男子怔了一下，看著她這般陌生的態度，只好順勢在桌旁坐下：“好。”
“十紋錢一兩。”
這價格高得離譜，即便是京城裡的酒坊也不過如此。
男子再次看向她，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卻還是點頭道：“那就打一兩吧。”
女東家手腳麻利，很快將一碗酒端了過來。
見她轉身要走，男子忍不住皺眉，“酒兒，我難得回興縣一趟。聽說你開了這酒肆，我想……過來看看你。”
“來到酒神酒肆的人都知道，”女東家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聲音沒有一絲溫度，“我是酒神娘子，早與田家無關。”
說完，她拿起抹布，又開始擦拭那些冰冷的酒罈。
男子望著碗中澄澈的酒液，縱是那酒香撲鼻，他也沒了品一口的心情。
半晌，他才喃喃道：“你變了……”
“呵。”女東家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手上的活計一刻未停。
男子沉默地坐了片刻，終究是無話可說，起身離開了酒肆。
女東家這才抬起頭，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走過去收走了桌上的半塊碎銀，還有那碗未動的酒。
她端著酒碗走到酒肆門口，沒有絲毫猶豫，揚手將那碗酒潑在了門前土地上。
隨後，她轉身回去。
門外的男子聽到身後的動靜，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溼潤的土地，臉色蒼白，終是黯然離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女東家從未抱怨過一句。就像每日清晨，她都會先給神龕裡那堆碎瓷片上一炷香，敬一碗酒，注視著那小堆瓷片自詡，然後才去卸下門板做生意一樣。
這一天，霧極大。
女東家剛卸下幾塊門板，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打酒。”
很少有人這麼早就來打酒，女東家有些詫異地回過頭。
那人穿著一件最是尋常短褐，頭上戴著一頂極大的斗笠，那斗笠壓得極低，將整張臉都遮掩在陰影之中，看不真切。
女東家將門板靠牆放好，轉身走進酒肆。
“將酒打在這葫蘆裡，打半斤。”男人說。
女東家接過男人遞過來的葫蘆。
就在指尖觸碰到葫蘆壁的瞬間，女東家猛地一顫。
那葫蘆周身冰涼刺骨，彷彿不是凡物，而是一瞬間，有一股子清冽至極的酒氣，順著她的指尖直衝天靈蓋，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過來。
她詫異地低頭看向那葫蘆。
最普通不過的葫蘆罷了，卻有股久違的熟悉感。
“快打酒。”斗笠下的聲音催促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女東家連忙收斂心神，開啟酒蓋，拿起半斤的酒提，滿滿盛出一提酒，往葫蘆裡倒去。
酒液注入葫蘆，發出咕咚咕咚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晨霧中格外清晰。
半斤酒倒完，她拿著葫蘆走到那男子身邊，目光不由得落在他身上。
他身材高大挺拔，周身散發著淡淡的酒香，還有一股讓她魂牽夢繞的味道。
女東家的心如擂鼓，她拿著葫蘆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你……你是……”她的聲音乾澀，眼睛卻分外清明。
她說著，那隻空著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向那頂巨大的斗笠。指尖距離帽簷只有一寸的距離，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她忽然害怕了。害怕這只是一個夢，一碰就碎，像她多年糊過的玉葫蘆一樣。
那男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顫抖。
他緩緩抬起手，修長的手指伸出，輕輕抵住斗笠的邊緣，往上一抬。
霧氣散去，光線透入。
那張臉，那雙眼睛，還有那在晨光中熠熠生輝的銀色髮梢。
他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與溫柔的笑意，輕聲問道。
“酒神娘子是麼？請問，你家還缺神仙麼？很弱那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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