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研究站的天黑得早,但人睡得晚。因為最近總有好事。
蒼河爭奪戰贏了。訊息從南邊傳過來的時候,研究站大部分人正在吃晚飯。老周燒了一鍋菜粥,比平時稠一些,還切了一小碟鹹菜。這已經是研究站能拿出的最好的一頓了。裴英坐在桌子主位上,沒什麼表情,但他吃到第三碗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南邊拿下來了。"
謝琢在對面坐著,正在剝一顆煮蛋,聽到這句話停了一下。
孟欽第一個接話:"真的?"
"信到了。下午到的。"裴英用筷子點了點,"主力推進到蒼河以南了。妖邪退了,退到沼澤深處。南岸那一片,現在是我們的地盤了。"
孟欽把碗放下,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終於。"
謝琢把蛋剝完了,沒出聲。
那天晚上研究站沒有提前熄燈。裴英開了自己存的一壺酒,每人倒了半碗,連老周都分了一份。孟欽喝得臉通紅,坐在灶房的矮凳上,對著院子裡黑沉沉的天,說了好幾次"總算能出去了"。他不是說給誰聽的,是說給自己聽的。他來這裡本來就是暫時養傷,傷好了就要走。現在南邊贏了,前線缺人,他一定能回去。
謝琢也喝了一點。酒不烈,但入喉的時候有一道暖意滑下去。他端著碗,坐在灶房門檻上,沒有加入孟欽的話頭。裴英坐在桌邊,一個人慢慢喝,表情看不分明——可能是高興,也可能不是。他沒有說太多話。
夜風從院子裡穿過來,帶著柴火氣。謝琢抬頭看了一眼,天上沒有月亮,星星很密,又冷又遠。他忽然想起地磁儀的資料。但此刻不是想資料的時候。
他喝完了碗裡的酒,站起來,把碗放回灶臺。"我先睡了。"
沒有人留他。他走回偏房的時候,聽到孟欽在後面跟裴英說:"站長,我下個月能走嗎?"
裴英說:"等調令。"
"調令得多久?"
"等。"
謝琢推門進了偏房,把那些話關在外面。屋裡比灶房冷得多,他沒有點燈,摸黑脫了外袍躺下。被子是涼的,裹了一會兒才攢出一點暖。他睜著眼睛躺著,聽著院子裡模糊的說話聲,聽著孟欽又笑了一聲,聽著風把什麼東西吹得輕響。
他在黑夜裡閉著眼睛,那根銅針卻浮在眼前——不是讀數,是它停住的那個點。他告訴自己過兩天再看。然後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一點,閉上眼睛。
接下來的半個月,研究站那股興奮的勁頭沒散過。
倒不是每天都喝酒,但那股子勁頭散不掉。裴英收到了第二封信——確認前方主力已經紮營,站穩了南岸,正在修築新的防禦工事。研究站沒有在前線,但裴英把信的內容在早飯時說了一遍,孟欽聽了之後把半塊餅一口氣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笑了一下:"終於不用待在這兒了。"裴英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老周照常掃院子,但他掃到謝琢的石屋門口時,停了一下。謝琢當時正要進去,老周忽然說了一句:"聽說南邊地更肥。"謝琢轉頭看他。老周沒有多解釋,繼續掃。
謝琢說:"是嗎。"
"獵戶說的。南邊沼澤邊上有好地,種什麼都長。"
謝琢沒去過南邊,他沒有接話。他說"嗯",然後推門進了石屋。
那天裴英吃飯時說了一件事——上面來了調令,研究站今年的冬補給砍了三成,勻給南邊新據點。孟欽說"那咱們吃什麼",裴英說"照樣吃,少點"。老周後來煮粥的時候比平時多放了一瓢水。粥稀了些,但沒人提這件事。謝琢喝著那碗粥,沒有覺得哪裡不對。上面把人力物力都往南邊調,北邊這個研究站自然是排在後面的。這是對的,打了勝仗,南邊是新地盤,新地盤要建。他不覺得有什麼問題。他只是喝完那碗粥,放下碗,回了石屋。
那天早上他推門的動作比平時輕了一些。門軸照常響了一聲,他側身進去,走到地磁儀前。窗臺上有一隻死了的飛蟲,凍僵的,翅膀還展開著,像是飛到一半忽然被凍住了,落下來之後沒再動過。謝琢看了它一眼,沒有拂掉。他在凳子上坐下,低頭看銅針。銅針停在那個偏了一線的位置,和昨天一樣。
他開始記。
這一天謝琢注意到一件事。孟欽在院子裡練術法的時候,石屋的地面會微微震一下。往常他不會在意,但今天銅針的位置讓他多看了幾眼。他盯著銅針看了幾息——針沒有偏移,但確實顫了一息。不是風,是術法的餘波撞在了石屋的地基上。偏是偏,顫是顫。他分得清。那一顫細微得像水面上落了一片葉子,漣漪過後又平了。謝琢不確定那是術法的風還是別的什麼。他坐了一會兒,銅針沒有再顫。他在記錄簿的備註欄裡寫了一個詞:"無異常。"
但他沒有立刻合上記錄簿。他又看了一眼銅針,目光停了比平時久一些的幾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