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桃桑葚與菖蒲,更買雄黃酒一壺
初夏的風擁入室內,輕拂過釉光的睡臉,她於淺眠中翻了個身,卻感到被子被拉扯。她不滿地將臉縮排被子裡,甕聲甕氣地嘟囔:“金豆……”
金豆叫了一聲,更加賣力地拉被子,高興地搖著尾巴在床邊亂竄。
釉光無奈坐起,揉揉惺忪睡眼,不解道:“一大早你這麼開心,有什麼好事啊?”
金豆將一個包袱銜至釉光面前,待她開啟,只見那赫然是一套淡青的羅裙,青白相間的顏色,點綴著細碎的小花,衣上還放著兩支青綠的絨花髮簪。
“新羅裙!止嵐給我的嗎?”
釉光換上新衣,翩然轉身,裙裾如花朵綻開,明眸皓齒,笑靨如花,若山林間流連的仙子。
“好看嗎?”她問。
金豆汪汪叫著以作回答,搖著尾巴將她往樓下推搡。
“你今天怎麼啦?這麼激動,新羅裙,我們今天是不是要出去玩?”思及此,釉光的腳步也輕快起來。
樓下的廳堂裡,止嵐靠著躺椅坐在門邊,他今天也著了一身淡青衣衫,纖長手指捧著書卷,光將他的銀髮描摹得剔透如雪,他的金眸像是在發光,豎瞳有著柔軟的弧度,長長的睫毛擋去了日光,面龐半明半暗,風撩動他的華髮,絲絲縷縷。
他放下書卷起身道:“衣裙很適合你,洗漱完來吃早飯。”
等釉光坐在桌邊,看著止嵐將一個個尖角的東西端上來時,才知道金豆為何這麼著急催她了,他大抵早就垂涎欲滴了。
“粽子?”釉光湊上去聞了聞,兩盤粽子,一邊清香,另一邊清香中帶著肉香,“好香啊,一定很好吃。”
“這些是白粽,吃時沾糖霜,這些是肉粽。”
止嵐話音剛落,金豆已經伸著爪子將兩個白粽扒拉到了自己面前,釉光思索了一會兒,各拿了一個道:“那我兩個都要吃。”
可看著面前尚感陌生的粽子,釉光和金豆一時無從下手。
“將上面的麻繩解開,再拆開即可。”止嵐道。
釉光很快便掌握了技巧,撥開粽葉,軟糯的米粒被染成了淡淡的褐色,泛著油光,肉香撲鼻,她忙不疊地咬了一口,卻燙得不停呼氣。
“慢點兒吃。”止嵐將茶水往她那邊推了推。
茶水微熱,釉光喝了一口,眉頭不住地皺起。
那廂金豆對粽子已經毫無辦法,他好不容易解開了繩子,爪子卻無法扒開粽葉,粽子在他爪間來回逡巡,最後一滑,朝地面墜去。說時遲那時快,止嵐勾了勾手指,粽子又乖乖回到了金豆麵前。
金豆欲哭無淚地看向釉光,後者毫不留情地笑了一陣才道:“看來你需要我幫忙,那你的零花錢可得分我一點,一個粽子五文錢!”
釉光張開五指,金豆白了她一眼,轉頭可憐巴巴地看向止嵐,止嵐兀自喝茶,充耳不聞。釉光繼續壞笑著,金豆不樂意了,將粽子往前一推就要下桌。
“哎別走嘛,一文!一文一個還不行嗎?”聞言金豆又乖乖坐了回來,釉光感嘆,“看來你的零花錢也不多嘛。”
金豆終於吃上了沾滿糖霜的白粽,一臉滿足。
釉光又喝了一口茶水,才皺眉道:“止嵐,今天的蜜水是酸的。”
止嵐翻開手邊的書道:“加了宜母子。”
“宜母子是什麼?”
“可以清火解膩。”
“可我又不用清火解膩……好酸,你的也這麼酸嗎?你自己也加了嗎?金豆的加了嗎?”
“好好吃飯。”
飯後不久,他們已經出現在了萬里之外的城鎮,只在小巷中,便已能聽見人聲鼎沸,車水馬龍。釉光和金豆急不可耐地往小巷外跑去,有光點閃爍,金豆眨眼變成了模樣乖巧稚嫩的小少年,一身淡藍的錦衣,一看便是大戶人家的少爺,非富即貴。
釉光壓低聲音驚喜道:“金豆,你化形了,天啦,你這樣也很可愛,這樣的話你是不是就能自己剝粽子了?哎呀那我就賺不到你的銅板了。”
金豆小臉一紅,惱羞成怒,開口卻是“汪”地叫了一聲,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釉光笑得前仰後合,人來人往,人們只當兩人是在說笑,並無人在意。
“走吧,去看看。”止嵐往前走去。
兩人看向滿街的商販,什麼也忘了,對視一眼,便往前衝去。
今日是端午,街上叫賣之物多是艾草、菖蒲,粽子、櫻桃、桑葚,還有雄黃酒,釉光指著一個掛著一捆捆艾草和菖蒲的攤位道:“這個……我們家也放了,在門邊,我看到了。”
“嗯,這是艾草。”
“那個是什麼啊?好多人買啊,是酒嗎?”釉光抿了抿嘴唇。
“那是驅蟲辟邪的雄黃酒,是有毒之物,不可隨意飲用。”
“啊……有毒的呀,還是粽子好。”
三人路過一個鋪子,鋪子裡出來的老人孩子手上都戴著彩色絲線編制而成的細繩,斑斕而精巧,鋪子前有夥計模樣的人招攬過客。
“兩位……兩位貴客來小店看看,店裡的五彩絲款式應有盡有,大人小孩戴了都好,驅邪祛病保平安。”
看著釉光和金豆好奇的模樣,止嵐道:“進去看看吧,挑兩個。”
兩人一進去便盯住店中擺在顯眼之處的五色絲,上面掛著綠色絲線編制而成的小粽子。
“這個好看……”
釉光剛出聲,止嵐已道:“這樣的,兩條。”
“你不戴嗎?可以驅邪祛病唉,雖然你不生病……”
止嵐此刻的黑眸溫柔地看她一眼道:“再拿一條。”
店家見來人出手闊綽,乾脆,嘴裡的恭維之語一句接著一句。
五色絲到手,釉光一隻手卻無法扣上,止嵐骨骼清晰的手自然地接了過去,細緻地給她戴好,微涼的手指似有若無地滑過她的手腕。
釉光只覺面上生熱,看著止嵐手上的五色絲,忙不疊地道:“我……我也幫你……”
掌櫃的口若懸河:“兩位真是一對璧人啊,不知是哪家的老爺夫人,這出眾的樣貌,倒是未曾見過,這是令郎吧,虎父無犬子啊,小少爺小小年紀就氣質不凡,相貌也是一頂一……”
金豆自己戴不好五色絲已經不悅,此情此景此語,他更是羞惱,張口就要出聲,釉光察覺不對,緊張道:“你別急你別急,我幫你戴,我幫你戴!”
說著迅速給止嵐戴好,便衝金豆而去。
剛忙完,掌櫃又攛掇著三人去看看香囊,說是他們這的香囊品質全城僅有,又說端午須得佩戴香囊。
釉光和金豆哪裡經得住攛掇,看到滿貨架香囊,兩人又邁不開步子。
“喜歡什麼樣的?”止嵐問。
金豆指了指繡著蠍子紋樣的香囊,他不敢開口,掌櫃卻眼明心亮,心領神會,立馬給取了來。
“小少爺慧眼識珠,這蠍子啊最得小公子們的喜歡……”
掌櫃那廂馬屁還沒拍完,釉光看著喜滋滋的金豆道:“你居然喜歡蠍子,蠍子有什麼好喜歡的。”
“看來夫人不喜歡蠍子的,那您看看……”掌櫃立馬改口,他的手指了指蜈蚣那邊,見釉光眉頭皺得更緊,立刻換了方向,“那這小蛇的,夫人以為如何?這款最得夫人小姐們喜歡了。”
他取了一隻繡著青色小蛇紋樣的香囊遞到釉光手邊,釉光伸手接過,開始在身上比劃起來,直覺這淡青顏色和自己的新羅裙很是相配。
“不怕嗎?”止嵐的聲音在身畔響起。
“比蜈蚣和蠍子好多了,不好看嗎?我覺得小蛇還挺可愛的。”
釉光笑盈盈地比劃著,止嵐也跟著彎起了唇角,忽地他盯住釉光,竟十分認真問道:“那黑色的,你覺得如何?”
“啊?黑色的……什麼?”釉光一臉茫然。
精明如掌櫃,轉眼遞上來一個繡著黑色小蛇的香囊:“看來老爺中意黑色的,那你和夫人……”
止嵐卻接過那香囊,在釉光腰間比劃著:“黑色如何?”
他似乎執著於香囊的顏色,釉光鮮少見他如此,忍不住好奇地拿起黑色香囊,兩相比對,其實她的眼睛哪裡在看香囊,不過是想去觀察止嵐神色,可剛一抬眸便見止嵐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她第一次在止嵐的臉上看見那樣的目光,期待、擔憂,還有一絲緊張,她只覺得面頰不可控制地熱了起來。
“綠色……”她拿起香囊,面露狡黠,這麼一開口,果見止嵐眸光暗淡下來,她接著道,“確不如黑色精緻高貴。”
止嵐抬眸,他依舊泰然,釉光卻覺得他喜上眉梢。再看看手中香囊,白色緞面上,黑色小蛇被精心地繡上了金眸,豎瞳裡透著冷漠,不知怎地,看著竟和止嵐有幾分相像。
“你不要嗎?”香囊被掛在了腰間,釉光問道。
止嵐微微抬手,露出腕上的五色絲:“我有這個足矣。”
他們回到鬧市,幾個顏色斑斕的水果攤將釉光和金豆吸引過去,金豆看看釉光,釉光也看看金豆,兩人不約而同,小跑而去。
櫻桃、桑葚都是新鮮採摘下來,殷紅的櫻桃看著晶瑩透亮,桑葚飽滿烏黑。兩人不時將果核吐在攤販多贈的紙袋裡。兩人一顆接一顆,時而小臉皺起,時而眉目舒展面露滿足。
釉光看著嘴唇被桑葚汁染得烏紫的金豆,忍不住笑道:“你這般,好似吃了什麼中毒了。”
金豆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指了指釉光的嘴唇,釉光心道不好。
“啊我也是嗎?”說完她自己又忍不住笑起來,金豆也跟著笑。
“這位……姑娘,這裡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吧?”有人在釉光身後道。
金豆瞬間笑意全無,齜牙發出嗚嗚之聲。釉光也戒備地轉身。只見面前站著三個少年人,一身霜白衣衫,皆身帶佩劍,看起來倒像是修道之人。釉光心中不安起來,她想起止嵐跟她說過的除妖師。他們可是一幫,和妖勢不兩立,要殺盡所有妖怪之人。
“我們……不過是買些東西,而且付了錢了。”
她想拉著金豆鑽入人群之中,可為首的少年面色不善,擋住她的去路,金豆竄到了釉光身前,與那人針鋒相對。
“幾位有什麼事?”止嵐在釉光身側站定,冷冷看著那幾位少年。
為首的少年困惑地看著來人,一時竟無話,他身後一個高個少年在他耳畔低低喊了一聲:“少宗主。”
不等為首少年回神開口,他背後那把包得嚴嚴實實的黑色佩劍,忽地掙脫了層層白布包裹,錚然出鞘,然後穩穩來到了止嵐的面前,惹得人群一陣騷動,三個少年更是瞠目結舌。
長劍通體漆黑,樣式古樸,散發著絲絲寒意,止嵐目光比長劍更冷,他端詳片刻,伸手握住劍柄,隨手比劃了兩下,而後鬆手,長劍自回鞘中。
“看來裂痕已經被你們修復了,”他對著那三個看呆了的少年道,而後轉向釉光和金豆,“我們走吧。”
待釉光和金豆轉身離去,止嵐又冷冷看了三個少年一眼,尤其是那不時看向釉光兀自臉紅的少年,然後轉身離去。
三個少年私語之聲響起:“少主,他……你記不記得多年前那個傳言……”
“不用你提醒!”
“唉阿越,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沒……沒事。”
晌午過後,鬧市上的人少了許多,連攤販也撤去大半,人群聚集到了城外的青鱗湖邊,湖邊有數條長約十餘丈的船隻,龍形的船頭與船尾。
每條船的船頭前,都有數十個身強力壯之人,他們分了派別似的,每一列都穿著不同顏色的衣衫。數條龍船前都擺放著雄黃酒、粽子、活魚、荔枝、桃子、三牲等祭品,燃龍形香燭,掛五色絲線。
有道士手持桃木劍,畫符焚表,口中唸唸有詞,有德高望重的老者著絳色衣袍,戴方巾,執青銅爵奠酒。淨壇、點睛、獻供、禱祝、燃標。那一列列身強體壯之人吆喝著將龍船推入水中,魚貫而上,手執船槳,鼓頭坐鎮,蓄勢待發。
著絳色衣衫的老者,砍斷紅綢,一時間鼓聲震天,長條旗飛舞,如飛龍呼嘯,人聲也如那鼓聲炸響。大漢們揮動船槳,動作整齊劃一,船槳擊碎浪濤,湖水飛濺如沫,數條龍船飛快地駛離了岸邊,朝著湖心衝去。
人群沿著湖岸,跟著龍船移動,吶喊聲一陣高過一陣。擁擠的人群裡,釉光緊緊牽住金豆的手,而她的另一隻手,由止嵐握在掌中。止嵐的手微涼,而她的掌心,早已滲出了薄汗。
他們也跟著人群湧動,釉光和金豆也跟著人們歡呼雀躍,只見那數條龍船之中,竟有一條女子組成的隊伍,她們吶喊著,奮力搖動船槳,速度竟不落下風。看著她們身上那淡青的衣衫,釉光激動難以自持,幾乎是用盡了力氣叫著喊著給她們助威。只可惜事與願違,女子隊以毫釐之差惜敗。
最後三人走在攤販寥寥的街市上,釉光仍心有不甘,金豆雖不敢開口,但看著也很是高興。忽然他警覺地看向前方,似要齜牙。釉光抬頭看去,是之前見過的那三個少年人,行色匆匆,正抱怨著錯過了賽龍舟。
釉光和金豆自不想再看見他們,釉光知道若沒有他們,這人世間怕是更要動盪幾分,可他們除妖師的身份,和他們手裡的那把長劍,都讓人覺得心中發寒,金豆更是如臨大敵一般。
三個少年人此時看見了他們,其中一個少年剎那間紅了臉,不敢多看釉光一眼。止嵐走上前來,輕握住釉光的手,霎時風起,釉光轉身一把抓住金豆。三人就這麼消失在了那三人面前。
回到家中,釉光頓覺力竭,呼呼大睡了不知多久,醒來時,只覺酣暢,賽龍舟也看得酣暢。夕陽的餘暉照進屋來,金豆蜷在床邊的地板上,也睡得香甜。飢腸轆轆的她小心翼翼地起身,躡手躡腳地出了屋子,卻不知金豆正睜開雙眼看她。直覺她不想吵醒自己,他便也躺著沒有動彈。
樓下,止嵐站在門邊,看著黃昏的餘暉,見釉光下來,他從廚房端了小米粥來。釉光一邊吃粥,一邊看著門外,又忙著說話。
“止嵐,你說夜息香這麼厲害,能不能把那些很怕疼的人迷暈?”
止嵐困惑看她。
“就是你看有人身上很痛,或者是扎針,你給人扎針的時候就很痛,能不能給他們一點夜息香,這樣他們就在幻境裡面,可能會感覺不到疼的。”
止嵐失笑道:“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能從幻境裡醒來。”
“好吧,”釉光含糊不清道,“那確實比較危險。”
“若是調整一番,也許可行。”
“真的呀,”釉光驚喜道,“如果可以這樣,那不是很厲害嘛,止嵐,如果你被夜息香迷惑,會在幻境中看到什麼?”
止嵐愣了一下,才道:“我要的已然有了。”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在幻境裡會看見什麼?”
止嵐的臉竟染上一絲紅暈,釉光眨了眨眼,不知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好好吃飯。”止嵐別過臉道。
釉光忽地想起什麼,看了看腰間掛著的小黑蛇的香囊,忍不住問道:“止嵐,你的真身是什麼?”
見止嵐看向她,她繼續道:“那我的真身,金豆的真身,你都知道,我們都不知道你的,你的真身是什麼啊?你是覺得自己的真身不好看嗎?如果你的真身不如我們的……”
“你過來。”止嵐忽道。
“嗯?”釉光將嘴裡的粥嚥下,困惑地起身,朝止嵐那一邊走去,可不等她走近,一陣風已將她送了過去,止嵐怕她逃了似的抓住她的手,前所未有地用力。
朦朧的光裡,他靠向她,淡淡的草藥味鑽入了釉光的口鼻,明明是藥香,釉光卻覺得比那白日裡的夜息香還要甜膩擾人,而他微涼的手,竟也讓人覺得灼熱。
光點乍起,轉瞬寥落,止嵐的眼角、腮邊,鎖骨處都浮現出鱗片,片片黑鱗泛著斑斕的光暈,他的金眸若有光華流轉。
他嘆息似的道:“害怕嗎?”
釉光呆呆看著,半晌才回過神,搖了搖頭,紅著臉道:“還……還挺好看的……”
話音剛落,止嵐微涼柔軟的唇便覆了上來,草藥味將她裹挾,她一個踉蹌,卻被止嵐扶住。
槐花已經落盡,屋後的無數墳冢,還殘留著無數凋萎的槐花殘瓣。世事變遷,四季輪轉,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依舊,不問來處,不問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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