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國。
痛。
罕信從一片昏黑裡醒了。
眼前是帳頂。
青布帳子半舊,垂著一道素穗,無風自晃。
他動了動,渾身骨頭像散了架,喉嚨幹緊,半晌只擠出一個字。
「水。」
床頭早有人候著,是他母親蘅芷。
她鬢邊鬆了一縷,臉上不見血色,聽得這一聲,眼圈先紅了,忙端過一盞溫水,以手托住他的後頸,一勺一勺喂下去。
水入了喉,他這才覺出自己還活著。
母親身側坐著他的姐姐靖姬。
她沒動,只把臉側向窗外,唇抿得平直,像是不願叫人瞧見神色。
母親蘅芷喂罷水,替他掖好被角,口裡喃喃,半是問他,半是自語:「那姜夫人到底對你做了甚麼……不過脊杖十下,怎就瘦成這般,大病七日,今兒才肯醒轉……」
罕信搖了搖頭,沒有答話。
喂下那口水,腦子裡像有一扇塵封的門,被人推開一線,舊事一樁樁湧將進來。
他本不是這世上的人。
前一世,他是先秦典制研究生,竹簡鐘鼎、禮樂刑名,皆能說出個源流。
一覺睡去,魂魄不知怎的,便落進了這具身子裡,成了鄭國大夫罕霖的庶三子,單名一個信字。
近日方取了字,字子文,府中上下,喚他一聲三公子。
前世學的那些東西在這春秋列國時代毫無用處。
他多出來的,不過是一個成年人看待事情的心性,比同齡人沉穩些,想得遠一些,僅此而已。
這方天地好似春秋戰國時期,但又與他所知的春秋不同,因為其自有煉氣一道。
人到根骨長成,約莫月末十五六歲上,便要入宗祠祭祖開脈。
開了脈,方能採天地之氣以自養,修行有成者,能御風,能辟穀,能以一身當千軍。
罕信穿來這十餘年,日日盼的,就是開脈這一日,盼著也走上修行路,成為有偉力的煉氣士。
說到開脈,他閉了閉眼,那一日的情形,便如在目前。
那是在鄭國,罕氏宗祠裡。
香菸繚繞,禮樂鏗鏘,祭臺森嚴。
嫡出的二哥罕顯,以宗子的身分主祭;
他庶出,只配做個執事的,捧器奉玉,灑掃於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