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暴雨滂沱,砸在江南老城的青石板上,轟響如同打鼓。
盛夏的雨素來迅猛,烏雲壓得極低,整座老城都被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霧裡。悶熱潮溼的氣流夾雜著雨腥氣,讓人喘不過氣來。
餘小林,農學大學的畢業生,剛剛結束社群的農耕志願巡查,恰逢暴雨傾盆,來不及趕回住處,只能就近躲在這處無人問津的老碑旁避雨。身前是奔流的雨水、寂靜的老街,身後是斑駁厚重的青石碑,碑身爬滿青苔,紋路古樸模糊,是老城傳承百年的舊物。
風裹挾著雨絲狠狠地灌進廊下,餘小林下意識抬手扶住冰涼潮溼的碑身,指尖觸碰到粗糙的石紋剎那,原本昏暗的天地間驟然發生劇變。
沒有驚雷,沒有狂風。整片世界已然陷入了極致的死寂與漆黑。腳下的青石板、耳邊的雨聲、街邊的燈火、遠處的人聲等所有熟悉的一切瞬間消融,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混沌黑暗,伴隨著無法抗拒的拉扯力,狠狠拽著他的意識沉淪下墜。
失重感迅即浸透全身,像是從萬丈高空驟然墜落,五臟六腑也都跟著輕微翻湧。餘小林想掙扎、想睜眼,卻渾身僵硬,連轉動眼珠的力氣都沒有,意識浮沉間,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不止是我,還有好幾個人,剛剛和我一起觸碰了那塊古碑。
廊下明明站著幾個避雨的陌生人,互不相識,卻在同一瞬間,被這詭異的混沌吞噬。
……
不知過了多久。
刺骨的涼意率先喚醒了他的意識。不是現代夏日暴雨的溼熱,是深夜鄉野的溼冷,帶著泥土、腐草與雨後積水的寒涼,絲絲縷縷鑽進單薄破舊的衣襟,凍得人皮毛髮僵,連呼吸都帶著一股冷意。
餘小林猛地睜開雙眼。視線朦朧昏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色,勉強劈開濃稠的夜色。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一層起糙的舊草蓆,經年累月的潮氣滲在席縫裡,硌得後背又涼又疼。
入目是低矮破敗的土坯牆,牆面斑駁脫落,佈滿深淺不一的裂紋。牆角堆著乾枯的麥草、半截鋤頭與開裂的竹筐,屋頂層層疊疊的茅草老舊發黑。
屋頂縫隙裡斷斷續續漏著細雨,滴答、滴答,單調的聲響敲碎深夜的死寂。
陌生的陳設,陌生的寒涼,徹底陌生的天地。
餘小林撐著手臂坐起身,動作倉促,牽動著單薄的少年身軀微微發顫。抬手的瞬間,他徹底僵在原地。
眼前是一雙青澀偏瘦的少年手掌,皮肉帶著常年勞作的蠟黃,指節修長初顯輪廓,掌中突起一層厚厚的老繭,再也不是他二十多歲、修長有力的成年人手掌。少年單薄卻真實的觸感,真切得沒有一絲虛幻。
低頭望去,身上套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粗麻布短褐,布料僵硬磨膚,針腳粗糙雜亂,堪堪裹住十四歲的少年身軀。
短袖、手機、錢包、家門……所有屬於現代的一切,消失得乾乾淨淨,未曾留下半點痕跡。
龐大而又繁雜的記憶碎片驟然湧入腦海,帶著鄉野的貧瘠、質樸與嚴苛,粗暴且清晰地紮根在他的意識裡。
他魂穿了同名同姓的十四歲少年餘小林。
...
渾渾噩噩度過了數日。
餘小林從一開始的驚恐到逐漸對這個世界有了初步的認識。
貞觀十三年,大唐關中地區,渭水之畔,雍州萬年縣太平鄉,餘家坳。
原身命途坎坷,襁褓之中母親便離奇失蹤,村中無人知曉其來歷去向,只留幾句模糊閒話。父親餘守拙,是村裡最木訥沉默的民戶,體弱力薄,既不善於耕作,也不曉得經商,加上性情孤僻,獨自一人拉扯幼子長大。
今年春寒遷延,連綿的陰雨浸澇了整片田地,家中祖傳的五畝薄田連同幾分公田盡數積水,板結又僵硬,連半點青苗的影子都看不見。
眼下正值春耕的關鍵期,時日緊迫,若是再無秧苗下田,錯過這一年的農時,父子倆接下來一整年就會顆粒無收。
惶恐無助的情緒層層疊疊地壓在餘小林心頭上,讓他胸口發悶。
貞觀盛世,千古繁華,可這份史書上的榮光,真正地落到底層農戶身上,只剩下無盡的辛勞與朝不保夕的掙扎。唯一的依仗,只有他刻在骨子裡的那些現代農耕知識和遠超這個時代的種田經驗。
餘小林赤腳踩在微涼潮溼的泥地上,腳步挪到木窗邊,抬手推開半扇破舊窗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