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食堂門口的風還硬,蘇晚已經站在灶臺邊,伸手把鹽罐一個個揭開。
劉大勺跟在後頭,臉上還帶著昨晚沒睡夠的倦意,嘴上卻硬。
「你真先看這個?」
蘇晚把罐口掀開,拿手指沾了點鹽,放在指腹上撚了撚。
「鹽不對,後頭全白搭。」
胡科長抱著帳本站在門邊,咳了一聲。
「蘇晚同志,今天真要在食堂裡教菜?」
蘇晚把鹽罐蓋回去。
「你把人都叫齊了,難道是讓我來聽彙報?」
胡科長被噎了一下,轉頭衝後廚幾個人揮手。
「都別杵著,案板擦淨,水燒上,菜籃子抬過來。」
幾個炊事員慢吞吞動起來,眼神卻一直往蘇晚身上飄。
昨晚劉大勺說得急,只說這位是軍區首長都點過頭的技術指導,能把邊角料做出花來。
真見了人,幾個人心裡還是打鼓。
一個年輕炊事員壓著嗓子問。
「就這些白菜土豆,能做出什麼新鮮菜?」
蘇晚抬眼看他。
「你先把菜洗了,再第58章這口大鍋,聽蘇晚的
蘇晚進食堂第一件事,就讓人開鹽罐。
幾個炊事員站在灶臺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沒動。
劉大勺把圍裙往腰上一紮:「聽蘇晚同志的,開。」
最左邊的高個炊事員叫許三強,手上還沾著麵粉,嘴裡嘀咕:「鹽罐有啥好看的,做飯還能先查鹽?」
蘇晚把布包放在案板上:「你們做大鍋菜,鹽最要命。」
許三強把罐蓋一掀:「天天用的東西,能出啥毛病?」
蘇晚伸手撚了點鹽,鹽粒結塊,裡頭還帶潮。
她沒急著說話,只把鹽遞到劉大勺面前。
劉大勺一聞,眉頭皺了:「受潮了。」
胡科長湊過來:「昨兒才領的鹽,咋就潮了?」
蘇晚問:「鹽罐靠哪放?」
小趙指了指灶尾:「那邊,離水缸近,拿著順手。」
蘇晚點了點灶尾:「順手,菜就不順口。」
許三強不服:「鹽潮點也能吃,咱食堂管的是吃飽,又不擺國宴。」
蘇晚抬眼看他:「你吃過一鍋白菜,第一口沒味,最後一口鹹得齁嗓子嗎?」
旁邊有人笑出聲。
許三強脖子一梗:「大鍋菜都這樣。」
蘇晚說:「大鍋菜最不能這樣。」
劉大勺忙道:「蘇晚同志,你說咋改?」
蘇晚把鹽罐推到案板中間:「鹽罐離水缸三步外,罐口加布蓋,每次用幹勺,鹽先少後補,出鍋前嘗湯,誰放鹽誰記名。」
胡科長拿筆記下:「誰放鹽誰記名,這條好。」
許三強嗤了一聲:「做個白菜還要記名,麻煩。」
蘇晚看向他:「你嫌麻煩,可以先出灶臺。」
灶間安靜下來。
陸懷野站在門外,手搭在門框旁,沒進來。
許三強往門外瞄了眼,又收回脖子:「我就說兩句。」
蘇晚說:「食堂鍋大,嘴也多,先洗手,再管嘴。」
劉大勺拍了下案板:「聽見沒,洗手去!」
幾個炊事員被趕到水盆邊,袖子挽得老高。
蘇晚開啟陸奶奶給的舊菜譜,翻到夾著紅線的頁。
上頭寫著幾行舊字。
百人飯,鹽半斤起,先少後補。
白菜幫先下,葉後下。
油少,鍋要熱。
她把菜譜合上:「今天不做難菜,就做兩樣。」
劉大勺忙問:「哪兩樣?」
「熗炒白菜,拔絲地瓜。」
許三強又開口:「白菜能炒出啥名堂,地瓜還拔絲,咱這大鐵鍋能行?」
蘇晚問:「你們庫裡有地瓜嗎?」
胡科長翻帳本:「有,昨天后勤送來兩筐,個頭小,炊事班嫌削起來費工。」
蘇晚說:「拿來。」
小趙跑出去,很快抱回半筐小地瓜。
個頭歪,皮上帶泥,放在案板上不值錢。
蘇晚挑出幾隻:「洗淨,削皮,滾刀塊,別切太小。」
許三強拿刀過來:「我切。」
蘇晚看了他的刀口:「刀磨過嗎?」
許三強手一頓:「前天磨過。」
蘇晚拿起地瓜在刀刃上一試,皮連著肉扯下來。
她把刀放下:「前天磨過,今天鈍了。」
劉大勺臉上掛不住:「我這就磨。」
蘇晚搖頭:「讓他磨。」
許三強臉漲紅:「我會切菜。」
「會切菜的人,先會伺候刀。」
許三強憋著氣,拿起磨刀石蹲到水盆邊。
門口有人探頭看熱鬧。
「蘇晚同志真查刀啊?」
「食堂頭回這麼規矩。」
「許三強平時最能頂嘴,今天碰上硬茬了。」
陸懷野掃了門口一圈,那些腦袋縮回去不少。
蘇晚沒管外頭,轉身教小趙摘白菜。
「白菜幫和葉分開。」
小趙忙問:「為啥?」
「幫子水多,火候長,葉子易塌,混著下鍋,幫子夾生,葉子爛。」
小趙點頭:「記下了。」
劉大勺聽得比誰都認真:「油呢?」
「油不多,用鍋氣補。」
「啥叫鍋氣?」
蘇晚把鐵鍋燒熱,用手背隔著鍋沿試了試熱度,倒入少許油。
蔥姜一下鍋,香味竄開。
她把白菜幫倒進去,鐵鏟貼鍋底推開。
「火要旺,手要快,鹽別急。」
小趙瞪著鍋:「這白菜咋不出水?」
蘇晚說:「鍋不熱,菜才出水。」
她把白菜葉下鍋,沿鍋邊點了半勺醋,再補鹽。
鍋裡的白菜青白分明,葉子剛軟,幫子還挺。
劉大勺拿筷子夾了點,入口後半天沒吭聲。
胡科長急了:「咋樣?」
劉大勺把筷子遞給他:「你嘗。」
胡科長一吃,眼睛瞪圓:「白菜還能這麼脆?」
許三強磨完刀回來,聞著味道沒說話。
蘇晚把鏟子遞給他:「第二鍋你來。」
許三強接鏟:「我?」
「你不是說大鍋菜都那樣嗎?試試。」
許三強站到鍋前,照著蘇晚的順序下菜。
第一鏟翻慢了,白菜幫壓在鍋底出水。
蘇晚提醒:「鏟子別離鍋,菜要翻上來,別推成堆。」
許三強咬牙照做。
出鍋時,味道差了些,可比平日水塌塌的白菜強出許多。
劉大勺拍了拍他:「看見沒,規矩不是擺樣子。」
許三強低頭:「看見了。」
蘇晚說:「再練三鍋。」
許三強沒頂嘴:「成。」
地瓜也切好了。
蘇晚讓人把鍋洗淨,燒乾,倒油。
小趙看著那點油:「這麼少夠炸嗎?」
「半炸半煎,火穩,翻勤。」
地瓜塊下鍋,邊角慢慢變黃。
蘇晚讓劉大勺控油,又把鍋裡剩油倒出,只留薄底。
她抓起白糖。
胡科長忙問:「糖票緊,放這麼多,會不會太費?」
蘇晚說:「今天是教學,學會後,每週做一次,戰士們訓練重,甜口能補勁。」
劉大勺點頭:「這個我認。」
蘇晚把糖下鍋,用鏟背慢慢推。
糖粒化開,顏色由白轉黃。
她開口:「拔絲成不成,就看這會兒,早了掛霜,晚了發苦。」
許三強盯著鍋:「啥時候下?」
蘇晚把地瓜倒回鍋裡:「現在。」
糖漿裹上地瓜,她翻了兩下,關火裝盤。
「拿碗涼水來。」
小趙端水過來。
蘇晚夾起地瓜,糖絲被拉出老長,落進涼水裡一蘸,入口脆甜。
灶間裡的人全圍了上來。
「真拉絲了!」
「這小地瓜平時都沒人愛吃。」
「給戰士們做這個,肯定搶光。」
劉大勺嚐了一塊,眼圈都紅了些:「蘇晚同志,這手藝,我服。」
許三強也夾了一塊,小心吹了吹,咬下去後半天沒抬頭。
蘇晚問:「還覺得大鐵鍋不行?」
許三強把筷子放下:「鍋行,是我手不行。」
劉大勺忽然把圍裙解下來,雙手往身前一放。
蘇晚看他:「劉師傅,你這是幹什麼?」
劉大勺站得筆直:「蘇晚同志,我以前說拜師,是嘴上熱鬧。」
胡科長忙攔:「老劉,你別鬧,食堂這麼多人呢。」
劉大勺沒退:「今天我把話說明白,我想跟你學真本事。」
蘇晚說:「我來食堂是做技術指導,不收徒弟。」
劉大勺急了:「不叫師父也成,我聽你安排,刀、鍋、帳,我從頭學。」
許三強跟著開口:「我也學。」
小趙舉手:「我負責記。」
門外擠著的炊事員也喊:「蘇晚同志,我們也學。」
蘇晚看了一圈,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三行字。
刀要利。
鍋要淨。
帳要清。
她把粉筆放下:「想學,可以。」
劉大勺忙問:「規矩呢?」
蘇晚說:「第一,食材進出簽字。」
「第二,誰做壞,誰覆盤。」
「第三,別拿手藝壓人,學會了給戰士吃好飯。」
灶間裡齊齊應聲。
陸懷野站在門外,沒說話,只把手裡的水壺往小梁手裡遞了遞。
小梁憋著笑,沒敢出聲。
胡科長翻著帳本,越翻越高興:「蘇晚同志,今天這兩樣菜,午飯能不能上?」
蘇晚看向鍋臺:「熗炒白菜能上,拔絲地瓜先做小份,糖量按登記走。」
劉大勺馬上吩咐:「許三強,磨刀,小趙,抄分量,老周,把地瓜洗出來。」
食堂後廚動了起來。
鍋鏟聲,切菜聲,記帳聲擠在一起,沒人再閒著。
蘇晚剛喝了口熱水,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小梁從外頭跑進來,手裡捏著一張摺好的紙。
「蘇晚同志,周政委讓人送話。」
陸懷野接過紙,低頭看了一眼。
蘇晚放下杯子:「什麼事?」
陸懷野抬頭,眉峰壓低。
「衛生隊那邊,來了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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