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誠端著茶杯,動作頓了頓。
“天象閣的人平日都這麼出來見客?”
鹿鳴沉默片刻,認真道:“他們一般不出來。”
周問石也跟著點頭。
“對,我們平日都挺安靜的。”
下一刻,小閣外已經擠出好幾道人影。
“顧誠在哪兒?”
“許瀾,你說的是那個顧誠?”
“閣主說要代師收徒的那個?”
一個高挑女弟子抱著星灰色考卷擠到門邊,眉尾細長,鼻尖上還沾著一點墨。
她眼睛亮得嚇人,聲音也大得嚇人。
“我看過你入學考試那幾道算術題的解題思路,妙,太妙了!”
周問石默默閉上嘴。
安靜。
是挺安靜的。
就是安靜得有點吵。
這些師兄師姐也太不穩重了,一點不像我。
顧誠忽然有種不太妙的預感。
他明明是上山求助的。
現在看起來,倒像是被天象閣撿到的一道活題,每個人都要瞧一眼。
屋外風聲一轉。
一個窄腰少年從對面小樓上飄下來,星灰短袍被山風托起,半途順勢斜滑,落地時袖擺正好鋪開。
端的是英俊瀟灑。
他還掐著指節,小聲嘀咕。
“斜三分果然更快,袖擺也開得好看,就是落點偏了半尺,下次該少借半息風。”
說完,他抬頭看見顧誠,立刻往前一湊。
“你就是顧誠?”
旁邊長廊裡,一個瘦高青年抱著古算書擠出來,眼窩發青,頭髮用一根竹籌亂插著,兩隻鞋一正一反,偏偏跑得比誰都急。
“顧誠!顧誠在哪?來來來,我們共參大道。”
周問石嘴角一抽。
師兄,你管這個叫大道?
顧誠:“???”
曖昧了啊哥們。
黑獒君看了看他的鞋,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端端正正往旁邊挪了一點。
天象閣弟子,果然各有修行。
不是很懂。
但得尊重。
廊下又探出一個圓臉師姐,嘴裡還叼著半塊烤餅,腮幫子鼓著。
“誰把我叫出來的?我爐裡那張餅再烤十二息,邊緣能再脆三分。”
“脆的好吃!”
石階下又跑上來一個抱星盤的少女,髮髻都跑歪了,臉上還帶著被人從入定裡硬拽出來的睏意。
“誰敲的鈴?我吐納時辰剛校到一半。”
後頭跟著個矮個少年,手裡拎著銅尺,袖口還沾著泥,方才不知在哪處石溝裡量山形水勢。
他一抬頭便道:“今日這方位不宜久立,諸位要圍人,最好往東南挪兩步。”
無人理會。
周問石扶了扶鼻樑上的細銅架琉璃鏡片,臉上一陣發熱。
他忽然覺得,方才自己在小閣裡顯得還挺正常。
短短片刻,清清冷冷的南側落山小閣,竟圍了二十來人。
天象閣人確實不多。
但許瀾一句“顧誠來了”,幾乎把能喘氣的都叫出來了。
他們看顧誠的眼神,也不像看客人。
更像觀星臺上忽然報出一顆百年不遇的異星。
誰慢一步,誰就要少記一筆。
御風少年最先開口。
“你入學考試那幾題到底怎麼想的?我照著解法推了一遍,越推越覺得原題都窄了。”
抱古算書的瘦高青年立刻擠上前。
“先問我的題。”
圓臉師姐不服,烤餅都忘了嚼。
“憑什麼?火候也是數理。”
她把烤餅一舉,理直氣壯。
“一息生,一息熟,一息焦,煉丹、茶水、烤餅差的都是這一息,你們憑什麼瞧不起餅?”
“烤餅也配跟煉丹並列?”
“民以食為天!煉丹豈配和烤餅相提並論?”
高挑女弟子攥著考卷,盯住顧誠。
“先別吵,我只問一句。”
她在天象閣裡威望顯然不低,小閣內外頓時靜了一截。
她一字一頓道:“入學考試那幾題,你的思路到底從何而來?”
這話一出,不少人眼神都變了。
他們現在還沒見顧誠真正出手,不敢一上來問太玄的東西。
可“思路從何而來”這幾個字,已經足夠撓到天象閣心窩裡。
鹿鳴聽到這裡,終於從竹榻上支起半邊身子。
“問得好。”
眾人立刻看向他。
鹿鳴慢吞吞道:“這個問題,正好也是我想問的。”
周問石:“……”
話密了昂師兄,沒話說可以跟我一樣閉嘴的。
許瀾站在一旁,沒有阻止,只是目光一直落在顧誠身上。
她比其他人知道得更多。
方才山門陣不是被蠻力破開的。
顧誠先看出了山勢、水聲、霧線裡的自然變化,又從臨時多出來的第十七種變化裡,判斷出小閣有人動陣。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隻會“算出答案”。
顧誠被二十來雙眼睛圍著,倒也不惱。
他端著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
茶香還不錯。
就是喝茶的陣仗大了點。
黑獒君蹲在蒲團上,毛臉嚴肅,耳朵卻微微往後壓了壓。
它覺得,再這麼問下去,觀主還沒開始查案,天象閣先要把他拆成二十份。
顧誠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一圈。
“諸位問得這麼急。”
他笑了笑。
“我差點以為今日是你們特意請我上山的。”
一圈人同時噎住。
御風少年半抬著手,像是剛算到一半被人掐斷。
圓臉師姐嘴裡的餅乾巴巴嚥下去。
周問石低頭看石盤,假裝自己不在這二十來人裡。
鹿鳴倒是輕輕“嘖”了一聲。
這味兒對了。
說話帶刺,一點不怵。
顧誠指尖在杯沿上一轉。
“我今日上山,是有事相求。”
“怎麼一轉眼,倒像諸位有事求我了?”
小閣內外徹底安靜。
許瀾眼尾微動,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周問石看看四周,心裡忽然平衡。
很好。
不是隻有他會被問的無話可說。
顧誠這才道:“武院那樁失竊案,諸位知道嗎?”
很多人一片茫然。
御風少年皺眉。
“武院?”
圓臉師姐小聲問:“山下又打架了?”
抱星盤的少女更直接。
“我一個月沒下觀星臺了。”
周問石臉上的熱意剛退下去,又慢慢爬了回來。
鹿鳴看了眾人一眼,懶洋洋地往竹榻上一靠。
“所以說,諸位平日還是該多聽聽山下訊息。”
他語氣輕飄飄的。
“這事我倒是知道一些。”
周問石緩緩看向他。
師兄,你訊息靈通也不是這麼顯擺的吧?
顧誠也不繞彎子。
“有同窗丟了東西,在下受邀探查,可惜一時半會沒能掌握有用的線索,我想請天象閣諸位幫我看一眼,那些東西到底怎麼沒的。”
瘦高青年剛要開口,旁邊一人已經本能地掐起指節。
“褻衣按五行算的話……”
許瀾眼神一掃。
“就你那水平?”
那人立刻把手放下。
“我閉嘴。”
鹿鳴懶洋洋地坐直了些。
“幫忙可以。”
他說話時衣襟仍舊鬆散,語氣也輕,卻終於有了幾分天象閣師兄的樣子。
“不過顧誠,你總得讓他們知道,閣主那句代師收徒,是不是夢裡說的。”
周問石眼睛一亮,立刻接上。
“對。”
他往前半步,剛才的尷尬已經被好奇壓了下去。
“你能看出山門陣變化,我們三個服。”
說到這裡,他又看了眼屋外眾人。
“可他們沒看見。”
“你若不露一手,他們待會兒幫忙查案,怕是一路上都要追著你問。”
許瀾把黃銅細尺重新插回髮髻,指尖壓住鬢邊碎髮。
她抬眼看顧誠,聲音清清冷冷。
“先問一題。”
“答得出,天象閣幫你查。”
瘦高青年幾乎把古算書舉到顧誠面前。
“問我的。”
他眼底血絲密密麻麻,神色卻鄭重得像捧著一件法器。
“這題我算了三夜。”
“你若能解,我現在就帶你去星圖廳。”
他眼睛發亮,連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閣裡那件推演聖物,就供在星圖廳。”
“平日裡別說外人,便是我們這些學生,也不是誰都有資格動它。”
“你要查失物,若能借它推一推方位,比我們站在門口瞎算強多了。”
圓臉師姐把烤餅往袖裡一塞,“還有。”
她認真道:“待會兒午飯別走,我給你烤餅吃,用我的方法計算出來烤的餅可好吃了。”
其他人:“……”
我們天象閣裡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奇葩!
顧誠看著這一圈人。
一個個眼下發青,衣冠不整,偏偏眼神亮得像要把他當場拆開量一遍。
他忽然笑了笑。
“行。”
“先看看,諸位到底被什麼題難成這樣。”
瘦高青年立刻把古算書翻開。
那一頁顯然被翻了不知多少遍,紙邊起了毛,角上還壓著幾道黑乎乎的指印。
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有些地方被劃掉,又在旁邊另起一行,像是有人越算越急,最後恨不得把筆尖戳進紙裡。
周問石探頭看了一眼,臉色頓時變了。
“這題?”
瘦高青年點頭,眼底血絲都像亮了一下。
“就是它。”
周問石下意識想開口。
鹿鳴已經懶洋洋道:“別攔著。”
他支著半邊身子,語氣輕得很。
“閣主都要代師收徒了,總得看看他到底有什麼資格被看重。”
周問石:“……”
師兄,你這看熱鬧不嫌題大的。
瘦高青年清了清嗓子,照著書頁念道:“今有穹倉,高三丈;自下而上,每高一尺,作一薄層。”
他念到這裡,旁邊幾個天象閣學生已經安靜下來。
“層極薄則可視若片;地面與倉頂處,面積皆無;中腰十五尺處,圓徑四丈,面積最大。”
高挑女弟子抱著考卷,低聲道:“後面還有一句。”
瘦高青年點頭,聲音更低。
“面積大小,隨高低損益,皆依平方差之法。”
他把書頁往顧誠面前一推。
“問,倉積幾何?”
圓臉師姐眉頭先皺了起來。
“每高一尺作一層,還能硬加。”
抱星盤的少女接道:“可它偏說每層極薄。”
御風少年嘖了一聲。
“極薄是多少?一寸?一分?一毫?”
瘦高青年指尖幾乎戳到書頁裡。
“就是這裡。”
“我先按一尺一層算,總覺得粗,改半尺,仍覺得可以再分,改到一寸,又覺得還不是盡處。”
他揉了一把發紅的眼睛。
“越算,越像走進一條沒有盡頭的巷子。”
顧誠看著那行“層極薄則可視若片”,忽然笑了一下。
“這題倒是簡單。”
瘦高青年愣住,所有人都愣住。
“簡單?”
顧誠伸手點了點那幾個字。
“思路就寫在這裡。”
這話一出,周圍幾個人同時往前湊。
顧誠沒有急著報數,只問:“高三丈,是多少尺?”
周問石立刻道:“三十尺。”
“中腰呢?”
“十五尺。”
“中腰圓徑四丈,半徑多少?”
高挑女弟子答得很快。
“二丈,二十尺。”
顧誠點點頭,拿起一截炭筆,在石案上畫了一條豎線。
下、腰、頂,三點分明。
他又在中腰處畫了一個橫圓。
“你們卡住,是因為真想一層一層加完。”
瘦高青年下意識道:“不然呢?”
顧誠笑了笑。
“一尺嫌粗,就切半尺,半尺嫌粗,就切一寸,一寸還嫌粗,就再切。”
他指尖在石案上一點一點往下壓。
“切得越薄,差得越少,切到你再也挑不出粗處,它還沒有真正消失,卻已經逼近到誤差可忽略。”
他抬眼看向眾人。
周問石忍不住問:“這一步叫什麼?”
顧誠把炭筆一頓。
“極限。”
小閣外安靜得連風吹銅鈴的聲音都清楚了。
周問石慢慢把細銅架琉璃鏡往上推了一下。
許瀾眼尾微抬,原本壓著的光,終於透了出來。
顧誠繼續道:“到了這一步,再看這一片。”
他在豎線中間隨手點了一處。
“任意一處,取一片薄到近乎沒有厚的橫圓;它不是沒有,仍有一線薄厚,也有當處的橫圓之面。”
瘦高青年喉結動了一下。
“取這一片?”
“對。”
顧誠道:“把整座倉碎到這一片。”
瘦高青年盯著那一點炭印,像是怕一眨眼它就沒了。
“這又叫什麼?”
“微分。”
他用炭筆在石案上輕輕一劃。
“再把從地面到倉頂的所有薄片,一片不漏地積回去。”
炭筆停住。
抱星盤的少女低聲重複了一遍。
“一片片積回去。”
顧誠點頭。
“積分。”
沒人插話。
連鹿鳴都沒接句“名字挺怪的”。
顧誠把炭筆往中腰一點。
“現在只看每一片的橫圓面積怎麼變。”
高挑女弟子立刻道:“中腰最大,地面與倉頂皆無。”
“對。”
顧誠在中腰那一橫上輕輕一敲。
“中腰最大,兩頭為零,損益又依平方差。”
他又在上下兩端各點一下。
“所以不用一層層死加,只要抓住這一條變化的律。”
瘦高青年眼睛猛地睜大。
顧誠的炭筆只在石案上補了幾筆。
那幾筆很少。
可瘦高青年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
“原來如此。”
瘦高青年按住書頁,指腹在“層極薄”四個字上來回蹭了兩下。
紙面被他蹭得更毛了。
“我這三夜,全在數層。”
他嗓子有些啞。
“可這題要看的,是層與層之間同一條變化。”
高挑女弟子猛地抬頭。
“等等。”
“若倉能切成薄片,那圓呢?”
她手裡的考卷被攥出一道皺痕,指節發白,眼睛卻亮得嚇人。
“圓也能切。”
她幾乎是搶著說。
“先作六邊,再作十二邊、二十四邊、四十八邊,邊越多,越近於圓。”
御風少年倒吸一口涼氣。
“割圓法。”
這三個字一出,小閣外好幾個人同時往前擠了一步。
有人撞到了石案角,疼得齜牙,卻顧不上揉。
抱星盤的少女低頭看著自己的星盤,手指在盤沿飛快點了兩下。
“星軌不是直的,也可以先割成極小一段。”
矮個少年攥著銅尺,袖口泥點還沒幹。
“山勢、水聲也一樣。”
鹿鳴看了看石案上的豎線和橫圓,又看了看顧誠。
“閣主看人,倒也不是全憑做夢。”
周問石緩緩轉頭。
“師兄。”
“嗯?”
“你這已經是在夸人了吧?”
鹿鳴面無表情地把竹榻往後一拉,假裝無事發生。
“你聽錯了。”
許瀾輕聲笑道。
“這不是一個答案。”
她聲音很輕,卻壓得住周圍所有雜聲。
“這是一條新路。”
瘦高青年像是被這句話一下拍醒。
他一把合上古算書,又像捨不得似的摸了摸封皮。
“嗯!”
“星圖廳。”
他聲音壓不住地發緊。
“你能解這題,便有資格進星圖廳。”
“那件推演聖物,今日說什麼也該請出來試一試。”
顧誠看了一圈天象閣眾人,笑道。
“多謝諸位,學問咱們可以慢慢掰扯,案子不能一直掛著……”
話音未落,頭頂忽然掠過一陣撲稜稜的翅聲。
一群山鳥從小閣簷角飛過。
啪。
一點白中帶黑的東西,正正落在方才沒挪步的御風少年發頂。
御風少年整個人僵住。
矮個少年默默把銅尺往袖裡一收。
“我剛說了。”
他很認真地補了一句。
“此方位不宜久立,你們不信。”
小閣外先是一靜,隨即連黑獒君都偏過頭,肩膀抖了一下。
然後鬨堂大笑。
顧誠:哎喲,有點東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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