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夜空清冷如洗,月光透過雲層,灑在陸家恢弘的殿宇之間。
陸玄通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步走向主院。
片刻後。
房門推開,燭火搖曳,映照出廳內兩道身影。
一位中年男子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深邃,不怒自威。
他僅僅站在那裡,周身便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此人名為陸雲霆,陸家當代二長老,也是他們的親生父親。
而在男子身旁,站著一位雍容華貴的婦人。她容貌絕美,肌膚如雪,眉目間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膽怯,似乎在畏懼什麼。
這位便是他們的母親,南月姿。
陸玄通剛踏入廳內,還未開口,便聽見一聲雷霆般的怒喝:
「跪下!」
陸玄通微微一怔,但很快,他垂下眼眸,沉默地屈膝跪下。
咚。
膝蓋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雲霆,別對孩子這麼兇。」南月姿忍不住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顫抖。
「慈母多敗兒!」陸雲霆怒極反笑,袖袍一揮,厲聲道,「若不是你一味縱容,他怎會如此廢物?」
「身懷至尊骨,卻連陸承幹都打不過,還有什麼用?」
南月姿被這一句堵得啞口無言,臉色蒼白,不敢反駁。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兒,眼底深處,藏著一抹深深的愧疚。
那件事,只有她知道。
這個「兒子」,根本不是真正的陸玄通。
而是她的女兒,一個被迫頂替兄長身份的可憐人。
可她不敢說,也不能說。
當年那位大能雖已離去,但誰知道他是否仍在暗中窺視?
若他知道真正的至尊骨血脈流落在外,必定會捲土重來。
更何況,她弄丟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她害怕丈夫的震怒,害怕家族的責難,所以只能將一切壓力,都推給這個無辜的女兒。
她獨自承受著秘密,卻讓女兒揹負了所有的苦難。
陸玄通跪在地上,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她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場景。
辯解?毫無意義。
憤怒?只會換來更嚴厲的懲罰。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地承受,等待這場風暴過去。
陸雲霆看著兒子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心中更是惱火。
「你還有何話可說?」
陸玄通緩緩搖頭,嗓音平靜:
「無話可說。」
「你!」陸雲霆怒極,卻又無可奈何。
他盯著兒子看了許久,最終,深深嘆了口氣。
「既如此,從明日起,你就去焚天禁地修煉。」
「沒有突破,不準出來!」
焚天禁地,陸家最殘酷的試煉之地,熾焰焚天,稍有不慎,便會灰飛煙滅。
南月姿聞言,臉色驟變:「雲霆!焚天禁地太危險了,他還小,不要讓他去。」
「閉嘴!」陸雲霆冷冷打斷,「若連這點苦都吃不了,他還有什麼資格做我陸雲霆的兒子?」
「還怎麼成長?」
「一個月後的聖子戰,如何戰勝陸陸承幹?」
「他可是身懷至尊骨啊,不可能永遠被人踩在腳下!」
南月姿張了張嘴,最終,只能無力地低下頭。
陸玄通依舊跪著,神色平靜,彷彿早已預料到這一切。
「是,父親。」
她輕聲應下,語氣中沒有一絲感情,早已麻木。
最終,陸玄通孤獨的離開了房間。
身後,主廳內的怒斥聲仍隱約可聞。
「廢物!真是廢物!」
陸雲霆的咆哮穿透夜色,飽含失望與憤怒。
他無法理解,為何自己寄予厚望的「兒子」,會一次次敗在陸承幹手中。
至尊骨,本該是橫壓一代的天賦,可如今卻成了笑話,讓他這位陸家長老顏面盡失。
「焚天禁地,若不能蛻變,便死在那裡。」
冰冷的話語迴盪在少女耳邊,可她只是微微閉了閉眼,腳步未停。
她早就習慣了。
甚至已經麻木了。
就在她即將踏入自己院落的那一刻,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玄通,等等!」
南月姿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一絲哽咽。
少女腳步一頓,緩緩轉身。
月光下,她的母親,此刻卻淚流滿面,妝容凌亂,早已不復平日的端莊。
「母親?」
此刻,南月姿再也抑制不住,一把將她摟入懷中,淚水浸溼了她的衣襟。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是母親沒用,讓你承受了這麼多。」
少女微微一怔,隨即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柔聲道:「沒事的,我還能承受。」
話語間,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彷彿她才是母親。
可正是這樣的淡然,讓南月姿心如刀絞。
她本該是陸家最尊貴的小姐,無憂無慮,受盡寵愛。
可如今,她卻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只能活成別人的影子。
南月姿顫抖著捧起女兒的臉,淚水模糊了視線。
「女兒,母親已經快要找到你哥哥了。」
「很快,很快就能把他接回來來。」
「到那時,你就不用再偽裝了,你可以做回自己。」
話落,少女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頓時僵在原地,露出深深的不可置信。
哥哥?
真正的陸玄通?
四十年來,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這個秘密會被打破。
她早已習慣了「陸玄通」的身份,習慣了承受父親的失望,習慣了族人的嘲諷,甚至習慣了……自己是個「廢物」的事實。
可現在,母親告訴她,她快要解脫了?
「母親…您說什麼?」
南月姿緊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這些年,母親一直在暗中尋找你哥哥的下落…最近終於有了線索。」
「只要把他接回來,你就不用再揹負這些了。」
少女怔怔地望著母親,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喜該悲。
她應該高興的,不是嗎?
她終於可以卸下偽裝,做回真正的自己。
可為什麼…
她的心,疼得幾乎窒息。
四十年的偽裝,早已讓她忘記了真實的自己。
若有一天,她不再是「陸玄通」,那她又是誰?
夜風拂過,吹散了她額前的碎髮。
良久,少女緩緩露出一抹淺笑,輕聲道:
「那真是…太好了。」
南月姿望著女兒的笑容,卻只覺得心口刺痛。
那笑容裡,沒有解脫,沒有喜悅,只有深深的茫然與無措。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少女卻已經輕輕掙脫她的手,轉身走向自己的院落。
「女兒。」
「母親,我累了。」少女背對著她,聲音很輕,「明天還要去焚天禁地,我想休息了。」
南月姿站在原地,望著女兒離去的背影,淚水再次滾落。
她本以為,這個秘密會是女兒的救贖。
可如今她才明白,有些枷鎖,一旦戴上,就再也摘不下來了。
隨著房門輕輕關閉。
少女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修長、白皙,卻佈滿了練劍留下的繭。
這是「陸玄通」的手。
可很快,它們就不再是了。
她緩緩閉上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哥哥要回來了。」
「那我,又該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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