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下好的時候是凌晨一點四十分。
張衍端著兩碗麵從廚房出來——一碗清湯龍鬚麵加兩個荷包蛋，一碗酸辣牛肉麵。
聶傾城已經靠在餐桌邊等著了，大衣脫了，裡面穿了件他的灰色衛衣，袖子長出來一截，手指從袖口探出來半根。
她接過碗的時候，愣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買的酸辣牛肉醬？」
「上週，放在冰箱第三層左邊。」
「我怎麼沒看到？」
「你從來不看第三層左邊。」
聶傾城想反駁，嘴張了一下，閉上了。
好像確實是。
她低頭吃麵。
張衍坐在對面，一邊吃一邊看她。
頭髮隨便紮了個低馬尾，臉上沒妝，眼角那顆淚痣在廚房暖光燈下很明顯。
嘴唇稍微有點幹，大概是在碼頭吹了太久的風。
「看什麼？」聶傾城頭沒抬。
「看你是不是又瘦了。」
聶傾城嚥下一口面，筷子在碗裡攪了攪。「沒瘦。」
「鎖骨都能放硬幣了。」
「那是我天生骨架好。」
張衍沒說話，放下筷子，起身去廚房又切了半個蘋果。
推到她面前。
聶傾城看了一眼蘋果，又看了一眼張衍。
筷子放下，拿起一瓣咬了一口。
「面好吃。」
「嗯。」
「酸辣口的下次多放點辣。」
「你胃不好。」
「你管我。」
這幾個字今晚她說了三次了。
張衍已經不接這種話了。
吃完麵，聶傾城把碗推到一邊，兩條腿盤上椅子，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說吧。」
「說什麼？」
「你在海底看到了什麼。」
張衍看著她。
「你從碼頭上車到現在一共說了二十三句話，其中十九句在繞彎子。」聶傾城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最後的事你不打算告訴我？」
張衍想了一下。
「我看到了三萬年前墨家封印墟的過程。」
聶傾城沒動。
「四靈齊射，天工之心全開，撕裂維度把墟塞了進去。」張衍的語氣很平，「代價是整個墨家文明，當場毀滅。」
聶傾城的睫毛顫了一下。
「所以你現在打算做同樣的事。」
不是疑問句。
「結果會不一樣。」張衍說。
「怎麼不一樣？」
「那時候四靈是固定在城市四角的，動不了。」
「操作天工之心的人必須站在城市中央的高塔上，完全暴露。」
「也沒有神經同步和多體協同指揮。」
他扳著手指一條一條說。
「現在我的四靈可以移動，可以遠端同步操控。」
「維度裂縫的開口精度比三萬年前高了至少兩個數量級——青龍的空間摺疊模組是我按照最新引數裝配的，不是古董。」
「天工之心的能量輸出方式也不一樣，我有淨化脈衝，可以在近距離內直接削弱墟的能量濃度。」
聶傾城安靜地聽著。
「最重要的一點，」張衍說，「三萬年前的墨家是被動應戰，墟突然降臨，他們來不及準備。」
「我有七個多月的準備時間。」
客廳很安靜。
暖氣的氣流聲。
冰箱壓縮機的低頻嗡鳴。
然後聶傾城說了一句話。
「你說的這些都是技術層面的。」
張衍的手停了。
「三萬年前那些人，也有技術。」聶傾城的聲音不大，「他們有完整的天工之心，有完整的文明體系，有無數的工匠和士兵。他們什麼都有，最後還是全死了。」
她抬起頭，看著張衍。
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平時在董事會上那種鋒利的亮，是另一種。
「你只有一個人。」
張衍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聶傾城面前，蹲下去，平視她的眼睛。
「我說過會回來的。」
「上次你也這麼說。上上次你也這麼說。」
「哪次沒回來？」
聶傾城咬了一下嘴唇。
「我不是不信你。」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起伏，不多，但能聽出來，「我只是——」
她沒說完。
張衍伸手，把她垂下來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手指順著耳廓滑到下巴，輕輕抬了一下。
「等我把戒指買回來。」
聶傾城眨了一下眼。
「什麼？」
「52毫米，沒忘。」
聶傾城盯著他看了三秒。
噗地笑了。
不是平時那種優雅克制的淺笑，是沒繃住的那種。
鼻子皺了一下，眼角彎起來，那顆淚痣跟著動了動。
「你在跟我說三萬年前的世界末日，然後突然轉到戒指？」
「嗯。」
「你腦子有問題吧。」
「存在這種可能。」
聶傾城笑了幾秒，然後收住了，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
「去洗澡。鐵鏽味兒燻死了。」
張衍站起來，往浴室走。
「張衍。」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他回頭。
聶傾城還是盤腿坐在椅子上，灰色衛衣大了兩號，領口歪到一邊，露出一小片肩膀。
「52毫米。一毫米都不準差。」
「好。」
「明天就去。」
張衍看著她認真的沙啞的眼圈微紅的臉，點了下頭。
浴室門關上。
熱水澆下來的時候，他靠著牆站了一會兒。
腦子裡是三萬年前天工城墜毀的畫面。
城市在下落，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散，天空中那條暗紅色的裂縫在緩緩癒合。
然後畫面切換。
變成剛才聶傾城噗地笑出來的那張臉。
鼻子皺了一下。
張衍把熱水調小了點，拿起沐浴露搓了兩下。
鐵鏽味確實挺重的。
出來的時候聶傾城已經上床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雙眼睛和額頭。
張衍掀開被子一角躺進去，她立刻翻過身來，整個人貼了上來。
手臂環上他的腰，臉埋進他胸口。
沒說話。
張衍摟著她，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明天要上班嗎？」他問。
「請了假。」悶悶的聲音從胸口傳來。
「你什麼時候請的？」
「你發訊息說到了的時候。」
張衍的手停了一下。
她在碼頭等他的時候就已經決定明天不去公司了。
他沒再說話，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拍著。
聶傾城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
睡著之前，她含糊地說了一句。
「你手心好燙……」
聲音越來越小，然後沒了。
張衍低頭看了看她。
睡著的時候眉頭是松的，不像醒著時候總帶著三分凌厲。
嘴唇微微張開一點，呼吸均勻。
早上起來又要遲了吧。
請了假也無所謂。
張衍閉上眼睛。系統面板還在視野角落安靜地亮著。
倒計時：七個月零二十三天。
天工之心完整度：93%。
四靈：白虎、朱雀、暴龍、青龍在儲物空間待命。
玄武在東海遺蹟低功耗待命，隨時可以召喚。
下一步：伊藤剛彥。
再下一步——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買戒指。
手機螢幕在床頭櫃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是秦蕭發來的加密訊息。
「橫須賀那邊的一千二百度熱源資料分析出來了——光譜特徵與墟之眷屬的體溫峰值匹配度83%。伊藤那兩個'非人類'手下，可能不是兩個。是三個。」
張衍沒動。
他看到了，但現在不是處理這件事的時候。
聶傾城在懷裡翻了個身，手指無意識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攥得挺緊。
張衍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他閉上眼。
三萬年前那些工匠拼了命也要把墟封進維度裂縫裡。
他們知道自己回不來了，但還是做了。
他也會做同樣的事。
但他打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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