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姻緣債
盛夏的暑氣籠在長安街巷,時值正午,路旁攤販都懨懨的躲在棚下,打扇納涼,忽聽車輪滾滾,不知是哪府的馬車疾馳而過,沿途揚起丈高的塵灰。
有眼尖的望見那馬車上懸掛的燈籠,上頭的字筆鋒遒勁,儼然是“西平”二字。
馬車疾駛過街巷,停在東市一處名為聚寶齋的博古店門口。
不少人偷偷望去,只見車簾僅撩開一個邊緣,從裡頭下來一個素衣小婢,仰頭望了一眼店名,便匆匆入內。
店裡夥計看見來人,殷勤的繞過櫃檯,“棠影姐姐,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棠影左右一顧,沒見到想找的人,神色便有些不耐,“李娘子可在?”
夥計一瞧這樣子就知道不大尋常,“一早就來了,在後院書房呢。”
一邊說著,一邊引著人穿過珠簾向後院去。
二人行至一處廂房,夥計抬手敲了敲門,未聽到有人應聲。
棠影再也按捺不住,上前親自拍門,“啪啪”幾聲拍又急又響,“李娘子,夫人有事,讓我來請你回去。”
門開了,露出一張團白的小臉,一雙水靈的杏眼在棠影身上打了個轉,歉意道,“娘子還在鑑畫,非得一兩個時辰不行。”
瓷音說罷,欲要掩門,棠影卻忽然將門一推,瓷音不防她忽然出手,一個趔趄便摔跌在地,棠影邁進門去,一室空寂,哪有什麼人影呢?
煙羅江上,一艘輕舟如片孤零零的枯葉,由北向南駛去,船槳打在江面的悶響聲,船隻劃破水面的溯流聲,交替著,空茫的迴盪在李松姿的耳畔。
江心寒意逼人,她一路從長安出來,奔波數日,轉了幾地都是暑熱非常,如今置身江上,暑氣盡退,不想她的身子卻不畏寒,手腳心都在發熱,可越是這樣,她越覺得一顆心冷的打顫。
船家丟了件蓑衣進來,“飄雨了,娘子罩著些,暑九的日子別讓寒氣進了骨縫兒,免得冬日裡受罪。”
方才這小娘子上船時,船家見她大熱天竟在外頭裹了件披風,頭上是密密的汗,不住的拿手帕去擦,還以為這小娘子莫不是有什麼隱疾。
後來瞧她行走之間,隱約露出圓潤的腰腹,便猜測出了一二。
李松姿謝過船家,披了蓑衣,抱臂看著江上漸濃的霧氣。恍惚憶起,彷彿從前也見過此番場景。
是何時?她一時憶不起。
霧色似乎變暗了些,船家發覺不對,急轉了向,如急浪一般的水聲漸進,霧氣繚繞中,一座樓船氣勢如虹的逼近眼前。
李松姿的指尖用力掐著膝頭,瞧見那船上的旗號,白了臉。
樓船甲板上,為首立著一玉冠玄衣的男子,待他看清底下那搖搖欲墜的一葉扁舟,抬手示意,便立刻有人放小船下了江面。
不想只聽得“嗵”的一聲,一個模糊的身影便投入江中。
男子眸中寒意乍起,抬手道,“撈人。”
甲板上都是跟著吳瓚打水戰的精銳,煙羅江對他們來說比自己老家的院子裡有幾根草都熟悉,撈人又費得了什麼勁呢?
吳瓚揮退了手下,居高臨下看著甲板上縮成一團瑟瑟發抖的人影,他跪步俯身,剝去她身上那件厚重的蓑衣,見她竟然還披了件秋日才用得上的披風。
“既然要走,何不再早些?”
他南下督戰幾個月,月前拿下漳州,前幾日在北歸的路上接到了府上暗衛遞的密信,說李松姿在聚寶齋沒了蹤影。他料想她會南渡回瀝陽,便指揮水師沿綿江向西,在煙羅江等她自投羅網。
李松姿垂首不應聲,髮髻浸水,凌亂無狀的沉沉墜著,水順著髮梢滑過頸子,沒入襟口,又在某處與其他水滴匯成流,沿著她的肌膚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