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紫檀這輩子沒跑這麼快過。
裙襬絆住腳踝,她撕拉一聲扯開一道口子,邁著長腿,頭也不回地往前衝。
女伴在她身側狂奔,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身後那五名修士..
半刻鐘前,還笑著給她們遞水囊、噓寒問暖。
現在眼眶泛著不正常的黑意,嘴角咧到詭異的弧度,彷彿是被慾望徹底控制的人。
即使凡人也能壓抑自己的慾念吧!
更何況修士能以道心控制雜念!
「小娘子—
「6
「跑什麼...不是說好了,送你們到雙夙塢...」
「陪我們玩玩嘛...」
聲音斷斷續續地追上來,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粘膩笑意。
宋紫檀咬緊牙關,心裡又悔又怕。
她們不懂去雙夙塢的路,兜兜轉轉費了不少時間。
好不容易遇見這五個一筆齋的修士趕著馬車,說也是去的雙夙塢。
兩人知道一筆齋。
雖然小,沒什麼名聲,但也是正道。
而且這幾人面相憨厚。
她們貪圖方便蹭了上去,一路有說有笑,還以為遇見了好人。
結果方才車停在山道拐角。
那個為首的漢子轉過頭來,笑容突然變了味,說些什麼用兩人的身體來換車費。
兩人是奼女道,走得是固守元陰。
這本就是此道吊金龜婿的招牌!
如何可能在這幾個不知好歹的人身上破功?
宋紫檀反應極快,當即一腳踹開為首的人,拽著女伴跳下車就跑。
然後那五個人就像被什麼附了體一樣。
眼睛紅了,笑容扭曲了,追了上來。
宋紫檀是第二境。
女伴也是。
但更重要的是。
奼女道她就不善攻伐!
「紫檀...!」
女伴聲音帶著哭腔,腳下一個趔趄,被石頭絆倒,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宋紫檀猛地回頭去拉她。
塑膠姊妹歸塑膠姊妹。
咱也不能看著你死呀!
就這一耽擱的功夫,五個一筆齋修士已經圍上來了。
此時近了看更可怕。
他們的眼白爬滿了蛛網般的黑紅色血絲。
宋紫檀咬著牙,準備拼命了。
然後。
她看到一抹如山崩海嘯的血浪傾覆而來,在轉眼間扇飛了那五人。
修為最弱的那個像是被一座山迎面撞上,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了三棵樹,最後嵌在一塊巨石裡,骨骼碎裂的聲音格外清晰。
宋紫檀猛地轉頭,瞧見那熟悉的身影緩步而來,手裡是一枚血浪翻湧的金丹,瞬間大喜過望。
「是你!」
「方施主!」
而與此同時,還有一道溫柔中帶著生硬的女子聲音。
宋紫檀看過去,見到一位蒙著面紗的師姑,看不清見樣貌和面板。
這師姑穿著寬大僧袍,此處化作流光而來,衣袍獵獵,勾勒出誇張的身材,看得宋紫檀震驚地瞪大雙眼。
不是姐姐!
你怎麼長的,能不能教教我?
張素著急道:「切莫殺生了!方施主!」
方常壓根沒看宋紫檀,他先是失望地瞧了眼自己手裡的血金丹,感嘆竟然沒有一掌血鯨吞潮將五個人全部拍碎。
他見過高段位的血魔道。
一招七殺血劍,一掌血鯨吞潮,在被正道圍攻時殺得天昏地暗。
而他手裡這一枚。
終究只是第三境修士的血金丹。
該退休了。
方常看向張師姑,笑道:「他們入魔了,我正是在救人,也是你喊的救人。」
「我並非此意,入魔者未必無救,不必殺之,施主更不必再造殺孽、積攢業障了!」
「日行兩善對吧,我懂我懂.——.」
方常笑容不斷,「既然如此,我殺人除魔為一善,給師姑機會來救人為第二善,一箭雙鵰,不錯吧?」
「方施主!」
張素慌張起來。
她知道方常的手段。
在方常第一境時她就看不明白,此時他已到第三境,便更讓人看不透。
轉瞬間。
方常消失在原地,血鯨吞潮掌力龐大、浩瀚如巨浪。
剩下的四個散修露出了恐懼的表情。
他們雖然入魔,卻並非喪失理智。
懂得對方的本事,更懂得此刻從獵人變成了獵物。
他們開始驚慌逃竄,卻無法逃離血掌的範圍。
而一張渾圓無垢、無塵的白幕擋在了他們面前,血浪衝得四散而開。
張素無垢琉璃身在此段時間已然重新練得完整無缺,她甚至改善了此前血濁擊破的弱點,更加凝實。
千手觀音相純白無暇,如孔雀開屏。
一擊直接將其中一個修士砸在地上,頭破血流,昏迷不醒。
拈花指提著軟成爛泥的人,遠離方常。
「阿彌陀佛...」
張素並不是想放虎歸山。
可入魔的人應該隔離,找方法救治,而非像方常這般直接殺死。
張素千手觀音相白光如瀑。
她只留其中一道法印—金剛伏魔印,以柔勁催動,不求殺伐,只求鎮壓。
她選中了第二個修士。
那人竟然還是個年輕女子,滿臉驚慌,此刻正跌坐在一塊巨石旁,雙腿發軟,爬都爬不起來。
簡直就和普通人沒什麼區別。
她面露不忍,她還沒練會方常教的《嗅元法》,不知道這些人到底是否真的入魔。
但她畢竟知道戰場的道理。
也知道方常手段酷烈。
金剛伏魔印毫不留情地砸了過去。
而一張淨壇符突然在在半空掠過,燒著的火焰纏繞縷縷紫黑之氣。
此時法印距離女子的額頭只剩下三尺...一尺...半尺。
血光炸裂。
女子的頭腦一道凝聚的血浪砸中,轟然爆碎。
法印只距離半寸。
張素看到了方常的臉,他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女子的身後,笑容輕快。
血肉和骨頭爆裂的聲音還在迴響。
她僵在原地。
千手觀音相的光芒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是燭火被風吹動。
不遠處的宋紫檀卻是興奮的。
她聽不懂張素和方常的對話。
可方常此刻確確實實救了她的性命,就像凡俗畫本中的英雄救美一樣。
這般血腥烈度,在修行界中稀疏平常,更何況這幾個道貌岸然的一筆齋修士本就該死她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隨後扶起身邊的女伴。
興奮地打氣吶喊道:「殺光他們!方師兄!」
「阿彌陀佛...」
張素的聲音沙啞。
她閉上眼睛,又睜開,眼眶裡的血絲清晰可見。
她想好好看看方常,很想知道為何此人對人世間可以隨性到這種地步。
可一抹血色從耳邊穿過。
伴隨著慘叫爆發。
張素猛地回頭,見到被千手觀音捏住的修士被血棘索洞穿了腦袋。
「注意守門,張師姑。」
「方施主...!」
方常依舊沒有理會。
他轉身,看向剩下的兩個修士。
那兩個入魔修士已經嚇得魂飛魄散,一個癱在地上渾身篩糠般發抖,另一個連滾帶爬地往山坳外跑,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嚎叫。
張素的聲音從身後追來,帶著她從未有過的凌厲。
千手觀音相驟然暴漲,數十條手臂同時探出,白光凝成實質的鎖鏈,朝剩下的兩個修士捲去。
她不要擊暈了。
她要搶。
不惜一切代價,搶在方常之前,至少救下一個。
可她失敗了。
血鯨吞潮的掌力潮湧。
不同於之前那種鋪天蓋地的巨浪,此刻卻是深海暗流,無聲無息,卻摧枯拉朽。
掌力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殘影,從張素的白色鎖鏈縫隙中穿了過去。
最先擊中逃跑的修士,那人也是個女子,雙眼赤紅,涕淚橫流。
她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見殘影,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
又是頭顱爆裂。
隨後戛然而止。
那癱在地上的修士已經徹底崩潰了,那殘影伴隨著女子的碎骨和腦漿,如鬼魅一般扭轉回旋,直接在其胸口壓塌一個大坑。
張素的法印慢了,停在這修士的三寸之前。
僅僅慢了一息。
千手觀音相緩慢散去,如海灘砂礫。
她沒有說話,死死抿著唇。
方常站在原地,手裡的血金丹流轉停滯下來。
也無法維持金丹外形,化作一攤汙血散落下來。
他又燒了一張淨壇符。
橙色火焰飛舞,淨潔無比。
禮畢了家人們。
「可惜呀張師姑,僅僅完成了我殺人除魔的一善。」
張素咬著牙瞪他,隨後哀怨又落寞地垂下腦袋。
「方施主無需譏諷貧尼,貧尼不會就此放棄。」
「好得很。」
帶著血腥的風吹過。
伴隨著超度經文的唸誦聲。
「這等惡徒無需超度哩!」
宋紫檀安撫好女伴,激動地小跑過來。
臨了見方常看過來,她又端莊起來,步伐小巧端正,裝模作樣行禮。
她生得杏眼桃腮,鵝蛋臉白膩如玉。
嘴角卻噙著矜持。
確實有幾分姿色。
「方師兄,謝謝你。」
「原來宋師妹來雙夙塢,早說便一塊了。」
「臨時起意罷了,卻不料遇到這般歹人,若不是師兄出手,紫檀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
她眼眶倏地紅了,我見猶憐的樣子。
這時候你該安慰我了吧,方師兄。
「呵呵。」
方常笑了笑,帶著幾分譏諷。
稍稍後退半步。
他和海後八字不合,以前不懂事,還被她坑過價值五千塊的太歲青肉一是現實裡的五千!
「宋師妹卻是來錯了地方,此地不宜久留,宋師妹還是離開為好。」
宋紫檀聽出來了他語氣中的疏離和譏諷,輕輕皺著眉。
「師兄好像不歡迎我,紫檀不明白。」
「我絕無此意。」
「是嗎?」
方常語氣也平了幾分:「宋師妹多心了,我還有要事要辦,就此告辭了。」
宋紫檀原本已經有點後悔來這雙夙塢,但此刻見他不上鉤,心中便有些不快,眼眸中出現一抹倔強:「方師兄既然有事,那紫檀更該留下來幫忙才是,好報答師兄恩情。」
「師妹執意如此?」
「自然。」
方常苦惱地搖搖頭。
這可是你自己要留下的,可怪不得我方常。
也不是我方常知道你性格,因為那五千塊,而故意激你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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