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雨零星下了三天,洛陽城內冷徹昏靜,城外密林溼意刺骨。
流銀似星閃爍,精緻羽箭破空而出,凌厲風聲穿過溼冷空氣戛然而止。
林間一隻褐黃皮毛的動物擊地倒下。
僕役入林搜查,拎起它兩隻前蹄,利落在肩膀,快步出林高聲道:“溫郎君中獐一隻!”
筆錄侍者聞聲在灑金紙上一一記下,交給一旁傳侍。
傳侍立即飛奔向密林正對面一座大氣豪闊的四方露臺,登上層層階梯,雙手奉上記錄。
婢子正要接過,一隻手卻迅疾搶先,雙指夾著記錄朝眾人恣意搖晃。
“溫郎君不愧是司徒之子,百發百中!這樣好的箭術是要羞死我們這些軟腳蟹?”
“呸,少賣乖!”俊郎青年笑啐一口,握拳不輕不重頂他胸口,“你衛照受謝家薰陶,我才不信你比不過我!”
他薅走衛照手中的紙張,大步走到欄板邊,一掌將紙拍在板上,食指順著“溫朔”名下那一豎敲敲。
“諾,我不過才射中兩隻兔子,一隻大雁和一隻獐,這就要認輸,你們也不臊得慌!”
“再說令嘉還沒出手呢,他的箭術才是天下一絕,王家二郎都比不過。你們又該如何?”
溫朔此言一出,在場七八個高門子弟皆向露臺中央之人移目望去,謙怯又豔羨。
那人靠著黑漆朱紋的憑几,輕搖白玉麈尾,微微一哂,不甚在意。
“今日既是謝郎攢局,邀眾貴介公子於此春射,如何主人穩坐呢?”
衛照笑問,讓左右取來一柄精雕細琢的足量長弓。
“陛下可是誇過,‘謝忌憐之箭藝古不可察,今不可追,其乃天人矣’,謝郎君便讓我們一飽眼福吧。”
溫朔趁時湊過來,坐在謝忌憐左手邊,胳膊肘抵抵他:“令嘉,你再不出手我可就要被這群混蛋嫉妒死了,多冤啊……”
滿臺綺羅年少嚷笑鬨然,紛紛攛掇著謝忌憐站到射臺上。
春風夾涼,自旌幡招展的露臺拂面而過,清幽幽。
謝忌憐斂目垂眉,嘴角一抹笑意似有若無,遲遲沒有接過衛照遞來的弓。
世家子弟皆有玲瓏心竅。此刻氛圍不對,一個個登時靜默下來,有的靠在欄杆邊,有的圍在弓箭臺,但心思都匯聚在謝忌憐身上。
本朝是流水的皇帝,鐵打的世家,明面上皇帝姓司馬,其實說話的也不過王、謝兩家輪流來。
竟然還有煩惱能讓堂堂謝家子在春日默默幽思?
白玉麈尾在謝忌憐指尖轉了一圈,微微彩光在翎羽上流動。忽然,麈尾被衛照輕輕按住。
薄山衛氏不算高門,但族中幾位人物皆是謝家推出,算得上是謝家門生。衛照自小被送到洛陽養在謝府,有些事由他來講最為輕鬆。
“謝郎悶悶,可是在擔心新城公主擇婿一事?”
溫朔瞳孔放大,不顧額上薄汗涔涔,“哐當”一下丟開懷中大弓,按住謝忌憐肩膀,“選定是你了?”
謝忌憐像聽了個不好笑的笑話似的搖頭:“尚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