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陳山就根據報紙上的地址，來到了位於城東工業區的「長虹電子」。
眼前的景象，比他預想的還要破敗。
廠區大門的水泥門柱脫落，鏽跡的鐵門半開著，門口連個像樣的門衛都沒有。
院子裡的空地上雜草叢生，幾棟老式的紅磚廠房立著，不少窗戶玻璃都碎了，用木板或塑膠布胡亂堵著。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清是機油還是灰塵的氣味。
這哪裡像一家上市公司？說它是個瀕臨倒閉的街道小廠都有人信。
陳山的心也往下沉了沉，但他還是深吸一口氣，走了進去。
車間裡，機器大多沉默著，只有零星幾個工人在維護裝置，神情麻木。
看到陳山這個陌生人進來，也只是抬了下眼皮，連問都懶得問。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看起來像管事的中年人，表明來意，說是想了解一下廠裡的情況。
那中年人穿著一件發白的工作服，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參觀？瞭解情況？」
他上下打量了陳山幾眼，尤其注意到陳山年輕的面孔和普通的衣著，嗤笑一聲。
「小夥子，看熱鬧去別處吧。我們這兒沒什麼好參觀的，都快散架了。股票？那玩意兒更別提了，套死人不償命。」
他揮揮手，像趕蒼蠅一樣：「走吧走吧，別耽誤工夫。」
陳山沒有氣餒，反而來勁了。
他在廠區裡七拐八繞，終於找到了厂部辦公室。
那是一排同樣破舊的平房。
廠長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王廠長！不是我們不支援您！是實在撐不下去了！上個月工資東拼西湊才發出基本生活費，這個月原料錢還沒著落呢！銀行那邊催貸催得跟什麼似的！」
「老李，再想想辦法，跟供銷社那邊再談談帳期？我們那批改進的映象管元件，技術指標真的上去了————」
「指標上去了有什麼用？賣不出去啊！現在市面上都是合資品牌，進口品牌，誰認咱們這老牌子？工人們心都散了，技術科的幾個骨幹，南邊有廠子開高薪來挖，聽說都動心了！」
」..——
陳山站在門外，靜靜聽了一會兒，才抬手敲了敲門。
裡面的爭吵聲停止。
「進來。」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陳山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傢俱老舊。
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頭髮花白，戴著眼鏡，正是廠長王長征。
旁邊站著一個同樣穿著工作服的中年幹部，應該是剛才說話的「老李」。
看到進來的只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兩人都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你是？」王廠長露出一個職業的笑容，但顯得十分勉強。
「王廠長您好，打擾了。我叫陳山，是做點小生意的。對咱們長虹電子」有些興趣，想過來實地看看，瞭解瞭解情況。」陳山態度恭敬，開門見山。
「瞭解情況？」
旁邊的李主任一聽，火氣又上來了，但看著陳山年輕的臉，又覺得發火也沒意思，只是沒好氣地說。
「小夥子，看你年紀輕輕，別被上市公司」這名頭唬了。我們這兒現在就是個爛攤子，電視機配件賣不動，主營虧損，股票跌得都沒眼看了。你來了解什麼？瞭解怎麼虧錢嗎？」
王廠長擺了擺手，制止了李主任。
「小陳同志，李主任話糙理不糙。我們廠現在確實很困難。如果你是看了報紙上那些股價，或者聽了什么小道訊息想來——那我勸你慎重。我們不想坑人。」
陳山能感受到王廠長話語裡的真誠。
這是一個不願欺騙投資者的負責人，哪怕廠子已經快廢了。
這反而讓陳山高看了他一眼。
「王廠長，李主任，我明白。我不是來聽好訊息的，我就是想看看實際情況。」
陳山語氣平和，「能帶我看看生產線嗎？還有，咱們廠現在主要的產品和技術，能簡單介紹一下嗎？」
王廠長和李主任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
以往也有少數好奇的股東來過，大多是走馬觀花，問幾句面上的問題，一看這破敗樣子，聽兩句困難，就搖頭嘆氣地走了。
像陳山這樣明確要求看生產線，問技術的，很少見，尤其還是這麼年輕。
「生產線大部分都停了。」
王廠長嘆了口氣，站起身，「不過還有一條除錯改進中的映象管後端組裝線在試執行，我帶你去看看吧。」
去車間的路上，王廠長簡單地介紹著。
「長虹電子」前身是國營老廠，主要生產電視機用的映象管及其相關元件。
在計劃經濟時代有過輝煌，但進入市場經濟後，面對國外技術和國內合資品牌的競爭，產品逐漸落伍，銷路不暢，包袱又重，一步步滑落到今天這個境地。
「我們不是沒努力過。」王廠長指著車間裡那些擦拭得還算乾淨的機器。
「技術科的同志，啃了幾年，把原來映象管的聚焦精度和亮度均勻性提高了一個檔次，功耗也降了些。可酒香也怕巷子深，品牌沒名氣，渠道打不開，好產品也賣不上價。」
陳山仔細聽著，觀察著。
他注意到，雖然廠房破舊，但地面還算整潔，停用的機器蓋著防塵罩。
尤其是王廠長提到的那條試執行改進線，幾個老師傅圍著裝置反覆除錯，記錄資料，完全不像外面那些混日子的工人。
「王廠長，咱們這個技術改進，有申請專利嗎？和市面上主流產品比，成本增加多少？」陳山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
王廠長眼睛微微一亮，沒想到陳山能問到點子上。
「專利在申請了。成本因為用的是改良工藝和部分國產替代材料，整體成本比我們老產品略高，但比進口同類關鍵部件低大概三成。效能接近進口中端水平。
」
陳山心中快速盤算。
效能接近進口中端，成本低三成，這優勢其實很大！
關鍵問題在於品牌，渠道和市場認知。
他忽然問：「王廠長，如果我們不考慮整機，只把這個改進後的核心元件，作為優質低價的關鍵零部件，賣給其他電視機廠家呢？甚至賣給那些正在崛起的VCD機廠家做顯示部件？有沒有可能？」
王廠長和李主任同時愣住了。
這個思路他們不是沒想過，但廠裡一直以來都想著做「長虹」整機品牌，思維有些僵化。
而且，以現在廠子的名聲和資金狀況，主動出去推銷零部件，人家大廠未必搭理。
「理論上可行。」王廠長說道，「但需要專門的銷售團隊，也需要資金前期鋪貨。我們現在————」
他苦笑了一下，沒再說下去。
參觀完車間，回到辦公室，氣氛比剛才緩和了一些。
至少，王廠長和李主任覺得，這個年輕人不是來開玩笑的，是真的懂點行，在認真看。
「小陳同志，你都看到了。」
王廠長遞給陳山一杯白開水，自己點了一支廉價的香菸。
「廠子就是這個樣子，技術有點底子，但家底快掏空了，人心也快散了。我之所以還硬撐著，是不甘心，也覺得對不起這些跟了廠子一輩子的老師傅，還有我們那點好不容易搞出來的技術。」
他深吸一口煙，看向陳山，眼神複雜：「你說你對長虹」感興趣，是感興趣，還是？」
陳山知道他在問什麼。
是在問，是否有可能投資，或者說，是否有可能成為那根救命的稻草。
陳山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問道：「王廠長，如果有一筆資金注入，不多，但能解決眼前的工資和原料問題，讓這條線生產起來。同時，有人能幫忙去跑跑零部件銷售的路子，您覺得，廠子能有轉機嗎？」
王廠長拿著煙的手，抖了一下。
李主任也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陳山。
「資金？多少？」王廠長的聲音有些乾澀。
「一萬塊。」陳山平靜地說。
「一萬塊——」王廠長眼中的光芒滅了大半，自嘲地笑了笑。
「一萬塊發一個月工資差不多，更別說進原料了。小陳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王廠長，」陳山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這一萬塊，不是以借款的形式。」
他頓了頓，說道：「我會用它，全部在股市上，買入長虹電子」的股票。
「」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得只剩下王廠長粗重的呼吸聲。
李主任張大了嘴，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用一萬塊，買他們這快成廢紙的股票？
這不是把錢往水裡扔嗎？還是當著他們這些「當事人」的面說？
王廠長也愣住了，他看了陳山好一會兒，似乎在想這個年輕人是不是在消遣他。
但陳山的眼神裡沒有一絲戲謔。
「為，為什麼？」王廠長聲音沙啞。
「你應該看到了，我們廠可能撐不過今年。這一萬塊投進來，很可能血本無歸。你，你不像是胡鬧的人。
「因為我相信相信你們手裡那點改進的技術，有價值。」
「一萬塊，對挽救一個廠來說，杯水車薪。但它是一個訊號。」陳山看著王廠長。
「它告訴所有人，至少還有一個外人，願意用真金白銀，賭長虹」還有未來。賭您王廠長，和廠裡那些老師傅，能把這攤子撐起來，把技術變成訂單。」
「這一萬塊買股票，股價或許不會立刻有反應。但它帶來的關注，或許能讓銀行稍微緩一口氣，能讓想走的骨幹技術員再多留一個月看看。」
「一個月，或許就能談成一兩個零部件試訂單。有了訂單，這條改進的生產線就能轉起來————」
陳山描繪的，是一個邏輯上才可能成立的東西。
王廠長手裡的煙，已經快燒到手指了，他卻渾然不覺。
他怔怔地看著陳山，這個年輕人居然這麼有魄力？
李主任也沉默了。
是啊，他們一直想著怎麼讓「長虹」品牌起死回生，卻從來沒想過，放下「整機品牌」的包袱，老老實實做一個優秀的「零部件供應商」。
王廠長猛地掐滅了菸頭。
他站起身，走到陳山面前，伸出那雙粗糙的手，握住了陳山的手，握得很緊。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哽咽。
「小陳同志，不，陳先生！」
「我王長征，代表長虹電子廠上下，謝謝！謝謝你這份信任！」
「你說得對！我們不能自己先垮了，就做零部件！從明天開始，不，從今天下午開始，我親自帶隊，去跑市場，去推銷我們的元件！只要還有一個訂單，只要還有一分錢，我們就幹下去！」
李主任也激動起來：「對，廠長，我這就去穩住技術科那幾個人！」
看著眼前重燃鬥志的兩人，陳山知道，自己這一步走對了。
他這一萬塊，買的不只是可能升值的股票，最重要的可能性。
歷史可能因為蝴蝶改變，但在原來的歷史上能成功，那麼在現在對方也具備成功的機會。
而他陳山，此刻在這位廠長和骨幹眼中，無疑就是那道機會。
「王廠長，李主任，我們一起努力。」陳山回握住王廠長的手。
接下來兩天，蘇晚晴因為知道他不懂股票，向他推薦了好幾支，全是新興行業，勢頭不錯的。
但陳山全拒絕敷衍過去。
他也不敢說自己買了長虹電子，如果被蘇晚晴知道的話，怕是要當場讓自己賣掉。
很快留給兩人猶豫的時間已經到了。
蘇晚晴要陳山陪著一起去買股，順便告訴她一直藏了這麼久的好公司到底是什麼。
於是後者就去了。
這地方的股票交易市場，比不上香港，或者沿海，但也成了氣候，一大早就有不少人在裡面觀察行情了。
螢幕上花花綠綠的升降圖，平均看每支漲幅都不大。
「看上面第二個，就是我看中的房產公司，我敢斷定對方几年內一定大漲。
「蘇晚晴向陳山指了指。
後者順這手指看去，果不其然，他也關注過這個公司，漲勢非常好。
不過他總感覺過於好了，像是有人故意拉昇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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