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凝撥開那層模糊的人群，動作極輕地邁上了樓梯。
二樓門口的門大開著，同樣擠滿了人，許凝的視線越過他們的肩頭，落在了屋內那個癱坐在地的身影上。
少年顧辭背靠牆壁，膝蓋蜷曲著抵在胸前，兩隻手捂著臉，把整張臉埋進臂彎裡。
他的肩膀在不停地抽動，無聲的，劇烈的。
而在房間正中央，吊著一個女人。
白色的連衣裙，裙襬垂得很低，幾乎觸到地面。
她在輕微的晃動中緩緩地、緩慢地旋轉著，像一個被遺忘在風中的鐘擺。
許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手指在身側微微收緊了。
她沒有再往前邁出一步。
人群還在竊竊私語，那些模糊的聲音像潮水一樣湧進她的耳朵，斷斷續續的，拼湊出一個支離破碎的故事。
“他爸早年出意外走了，就剩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可惜他總不讓當媽的省心。”
“哎，也是命苦。”
許凝看著少年顧辭蜷縮在角落裡的身影，終於明白了那些在咖啡廳裡湧現的周馳，那些掛著屍體的視窗，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逃避，都來自同一個地方。
她沒有再停留，也沒有試圖走到少年顧辭面前。
她只是站在人群的邊緣，安靜地看著那個無聲崩潰的少年。
那個懸在半空中的白色身影，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旋轉著。
可她晃動的動作忽然停住了。
然後那個身影開始往回轉。
極慢的，一頓一頓的，像是關節生鏽的提線木偶。
她低垂的頭一點點抬了起來，長髮從臉側滑落，露出一張慘白的臉。
那張臉已經被歲月和記憶模糊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輪廓，但此刻她的眼睛睜得極大，死死地盯著角落裡蜷縮著的少年顧辭。
而後她緩緩伸出手，手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朝少年顧辭的方向探過去。
她的指尖蒼白如紙，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一種半透明的質感。
“都怪你……”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而空洞，像一個壞掉的音響在反覆播放同一段錄音，“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不會走到這一步……”
她的身體離開了繩索的束縛，輕飄飄地落在地上，雙腳著地的那一刻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她一步一步地朝少年顧辭走去，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詭異的、飄忽的輕盈。
她的手始終朝他伸著，指尖微微彎曲，像是在抓取什麼。
“你永遠都不聽我的話……你從來都不聽我的話……”
她的臉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忽然開始扭曲了。
面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捏著，五官的位置在緩慢而劇烈地移動，顴骨突出，下頜收緊，眼窩深陷，嘴角以一種極其不自然的角度向上扯起。
顧辭的母親不見了。
站在那裡的，是周馳。
他的臉上掛著那種僵硬而扭曲的微笑，眼窩深陷，灰白色的面板在燈光下泛著一種令人不適的光澤。
“都怪你。”周馳說，聲音依然是那種嘶啞空洞的調子。
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手臂依然伸著，指尖幾乎要觸到少年顧辭的肩膀。
少年顧辭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要把自己嵌進牆壁裡。
他拼命地搖頭，幅度越來越大，越來越急促，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不是我……不是我……”
周馳的臉在他說話的時候又變了。
母親的臉再次浮現，然後是周馳的臉，再是母親，交替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中間過渡的痕跡，像一張被快速翻動的幻燈片。
“都怪你。”
“都是你的錯。”
“如果沒有你，她根本不會死。”
那些聲音重疊在一起，男聲和女聲交纏著，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許凝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看著少年顧辭在牆角縮成那麼小的一團，肩膀劇烈地抽動著，卻連一聲哭喊都發不出來。
她跨過了門檻。
幾步就邁到了少年顧辭身前。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少年顧辭臉上。
“別怕，”她說，聲音很輕，但在這個被恐懼和悔恨填滿的空間裡，卻清晰得像一道裂隙裡透進來的光，“你媽媽不會怪你的。”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個不斷在母親和周馳的臉之間切換的身影，張開雙臂，擋在了少年顧辭身前。
那個身影撲到了她身上。
預想中的衝擊力卻沒有傳來。
許凝感覺到一股溫熱的、像水一樣的東西穿過她的身體，帶著一種類似電流的震顫感從她體內流過，然後消散在了空氣中。
世界在這一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些重疊的、嘶啞的、帶著怨恨的聲音像被按下了靜音鍵，戛然而止。
燈光也不再閃爍了，房間恢復了那種老式居民樓裡常見的柔和暖光。
她微微側過頭，餘光裡看到少年顧辭正從地上站起來，他一隻手攥著她的衣角，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低著頭，看不到表情。
許凝也沒有追問。
她只是安靜地站著，等了好一會兒，感覺到攥著她衣角的那隻手慢慢鬆開了。
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柔和。
窗外的暮色正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融融的光，像黃昏時分最溫柔的那種天色。
老式居民樓消失了，街道消失了，少年顧辭也消失了。
許凝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開闊的田野邊。
夕陽正低垂在天際線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種溫和的橘紅色。
遠處有一棵大樹，樹下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女人，穿著乾淨的白色外套。
顧辭站在她面前，身體微微前傾，像是在聽她說什麼。
那個女人抬起頭來，臉上帶著一種溫和的笑意。
她開口說了些什麼，許凝站得遠，聽不清每一個字，但最後幾個字隨著晚風飄了過來。
“不怪你……”
顧辭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緩緩蹲下身，把頭靠在了她的膝蓋上。
許凝遠遠地站在田野邊看著這一幕。
夕陽的光落在那棵大樹上，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陰影。
許凝的意識在某一瞬間輕輕一沉，然後她感受到了熟悉的失重感。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
大廳裡的燈光還是那麼亮，窗外風雨如舊，牆壁上那幾塊電子屏的彈幕依然在滾動。
對面是靠在沙發上、呼吸均勻的顧辭。
大廳裡很安靜，其他人或在角落休息，或低聲交談，沒有人注意到這邊細微的動靜。
許凝垂下眼，安靜地坐了幾秒，然後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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