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的邊緣正在從內部開始碎裂。
那些光怪陸離的走廊、浸潤著鹹溼海風的房間、永遠亮著昏黃夜燈的拐角，輪廓從邊緣開始模糊溶解成灰白色的細沙，無聲地朝虛無的深處坍縮。
許凝的意識在這片坍縮中被一道柔和的力量託舉著向上浮升，穿過層層疊疊的、由記憶和情緒交織成的薄膜，穿過那些正在崩解的畫面和聲音，最終回到了那個原點。
她感受到了後背抵著沙發靠墊的觸感，感受到了粗糲的絨布面料蹭在臉上的微癢，感受到了空氣裡那股混合著潮溼和海腥味的、屬於真實世界的氣息。
她緩緩睜開了眼。
視線聚焦的第一個畫面是天花板。
耳邊是持續了不知多久的風雨聲，還有此起彼伏的的呼吸聲。
許凝維持著那個蜷縮在沙發角落裡的姿勢，安靜地感受著自己的心跳，感受著夢境殘留在意識邊緣的最後一縷餘韻。
腦海中，系統冰冷的機械音適時響起：
【通知：宿主使用“黃粱一夢”技能，以多目標同步模式構建複合型多層夢境，操作已完成。】
【技能負載超限，判定為不可逆損毀。】
【技能“黃粱一夢”已從技能欄中移除。】
許凝沒有回應系統。
她只是微微側過頭，視線越過沙發的扶手，落在遠處那扇落地窗上。
窗外，雨勢不知在什麼時候小了下來。
昨天瘋狂拍打玻璃的雨水，此刻已經變成了細密而均勻的簾幕。
透過那層水幕，能看到遠處海面的顏色也從昨夜的墨黑變成了淺灰，翻湧的浪頭矮了許多，有氣無力地拍打著岸邊的礁石。
天也亮了不少，鉛灰色的雲層邊緣透出一線淺淺的光。
彈幕的在螢幕上來回滾動。
“颱風好像過去了！”
“是不是救援船可以來了？！”
“節目組不是說會聯絡警方嗎？人到了沒？”
“他們睡得好死啊，我昨晚一直盯著看，連翻身的都很少，這種環境還能睡得著，佩服……”
電子屏的熒光映亮了昏沉的大廳，也照見了那些正從沉睡中緩慢甦醒的人影。
第一個有動作的是趙恆。
他趴在餐桌上，先是手指動了一下，然後整條手臂緩緩撐起，把自己從桌面上支起來。
他用力揉了一下眼睛，遲緩地抬起頭，茫然地環顧四周。
“天亮了啊……”他嘶啞地嘟囔了一句，聲音乾澀，“什麼時候了？”
緊接著是顧辭。
他在地毯上坐起來，仰著頭，盯著天花板愣了好幾秒，然後皺著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像是在確認什麼不太真實的事情。
“我好像做了一整晚的夢……”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恍惚，“很長很長的夢……記不太清了。”
又有人陸續醒了。
而陸瑤，是最後一個睜開眼睛的。
她緩緩從地毯上坐起來，目光有些渙散地看著前方。
然後她的視線開始聚焦，落在了大廳裡那些電子屏上滾動的彈幕上。
她看了幾秒，又抬起頭，目光越過那些搖晃著的人影，越過茶几和沙發的邊緣，落在了許凝身上。
許凝依然蜷在那個角落的沙發裡。
她的姿態放鬆，目光平靜，迎上了陸瑤的注視。
兩個人在相隔幾米的距離裡對視著，沒有說話。
但許凝看到陸瑤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像是有個答案在她自己心裡塵埃落定。
然後陸瑤動了。
她撐著地面站了起來，她一步一步朝許凝的方向走去，從那些還在恍惚和困惑中互相交換眼神的人之間穿過，直走到了許凝面前，站定。
大廳裡的竊竊私語聲在這一刻低了下去。
電子屏上的彈幕滾動速度也微微放緩了些許，像是那些在螢幕前注視著這一切的人也在屏息等待。
陸瑤站在許凝面前，微微低著頭，目光落在許凝臉上，很安靜地注視了她幾秒，然後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但此刻大廳裡很安靜，她的聲音足以讓附近的人都聽清。
“許凝，”她說，“你都已經知道了，對吧？”
陸瑤沒有等許凝回答，只是目光依然鎖在她臉上，語氣平靜得出奇：“你昨晚對我們所有人都用了催眠術，對吧？”
這句話不輕不重地落在大廳裡，像一塊石子投進水面，漣漪在幾秒的靜默之後緩緩盪開。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顧辭。
他猛地從地毯上站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許凝：“什麼意思？”
彈幕也在同一時間炸了。
“什麼？？？許凝昨晚把所有人都催眠了？？？”
“這不可能吧……一個人同時對八個人催眠？這是科幻片嗎？”
“她昨天不是都說催眠失敗了嗎？”
“但是陸瑤不會無緣無故說這種話吧？。”
“等等，如果是真的，那許凝到底在夢裡看到了什麼？”
“天吶，周馳那個案子……她該不會在夢裡看到了真相吧……這麼神嗎……”
大廳裡的空氣彷彿被抽走了某些東西，變得凝滯而沉重。
所有甦醒的人的目光都帶著不同程度的震驚、困惑和難以置信，緊緊盯著許凝。
許凝感受到了那些目光。
她慢慢坐直了身體，然後迎上陸瑤的目光。
她微微點了點頭。
“是。”她說，聲音平穩，“我對你們所有人都用了催眠。”
她說完這句話，大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陸瑤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促，帶著一種終於塵埃落定的釋然。
她垂下眼，又抬起，目光直直地看著許凝，問出了那個藏在她心底的關鍵問題。
“所以，”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力道，“你怎麼選？”
許凝沒有回答。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陸瑤臉上，沒有迴避，也沒有開口。
然後陸瑤動了。
她轉過身，面朝大廳裡那些正在以各種目光注視著她的人，微微抬起了下巴。
她的聲音清晰而坦然，一字一句地落在大廳裡：“你們不用再猜了。周馳的事，是我做的。”
“一切都是我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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