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安八年。
京城一片寂靜,寒冬飛雪,白茫茫的雪被子壓得這座城喘不過氣來,路面上凹凸不平、被雪蓋住的餓殍到處都是,卻沒人敢為他們收屍。
宮廷被幾方院牆圍住,像是死跡中唯一還有活人呼吸的地方。
五更天,坤寧宮中燭火未熄。
“求娘娘同奴婢一起走!”靈雀伏在地上不肯起來卻抖個不停,宮外的廝殺聲越來越近,像是索命的厲鬼。
宮中的燭光被殿外的雪風夾帶著血氣擾得左右搖擺,柳芙蓉坐在軟塌上,妝面未卸,甚至還裝點著珍珠,她雖不顯懷,卻也能看得出有娠。
柳芙蓉走下軟塌,試了一次沒將靈雀拉起來,她便也沒了力氣:“出了宮會有人接應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靈雀猛然抬頭,淚水早已糊了她滿臉:“娘娘……可少將軍信中說了,要讓我帶您一起走!”她死勁磕頭,求著柳芙蓉可以回心轉意,“對,對,還有裴大人,求您了,娘娘!”
火光越來越近,宮殿裡的光影交錯,伴隨著嘶吼聲明暗交替,時間不多了。
柳芙蓉忍著身體不適,強硬拉起跪在地上的靈雀,將她帶到密道門口:“你聽著!待塵埃落定後,我腹中的孩兒絕不會冠劉姓!”
密道門被關上的一瞬,殿門也被守衛的身體砸開,那人被橫摔在地,一口鮮血吐出,當場沒了氣。
也許是即為人母的本能讓她下意識捂住了下腹:“國舅爺不在前殿找劉睿,跑到本宮這裡做甚?”
龐春奕將刀上的血跡蹭在倒地的屍體衣裳上,看著依舊處變不驚的柳芙蓉一股子怒意,要不是她們柳家和裴晏禮那個狗雜碎暗自聯手,他也不至於如此狼狽地偷偷潛入宮中。
“蓉貴妃真是好定力啊!”龐春奕看了看她隆起的小腹,“來人!”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兩個士兵將沾滿鮮血的刀刃架在劉睿的脖子上,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險些吐出來。
“蓉兒!”待劉睿見到柳芙蓉時,他靜如死水般的眼神裡終於有了一絲不甘,可憐他那未出世的孩兒……
柳芙蓉沒有理會劉睿關切的眼神,視他作一團可有可無的空氣般走過來,鎮定自若地理了理皺了的裙襬。
“國舅爺有話不妨直說。”她一步一步走近龐春奕,搖曳生姿毫無懼色:“不過若是不殺了本宮,你如何能安穩地坐上那位置?怕不是永遠只能當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龐春奕忍著口氣,他現在確實還不能殺她,可是這不代表他不能洩憤,結結實實的一巴掌卻並未落在柳芙蓉的臉上,劉睿擋在她身前,嘴角帶了血漬。
“蓉兒你沒事兒吧?”劉睿難得有了怒意,“你答應過朕不會動蓉兒!”
蠢貨!蠢貨!龐春奕氣得發抖,只能安慰自己等明日一過,他定要將他們柳家每一個人碎屍萬段!
“這巴掌你就受著吧!”
柳芙蓉的眼眸毫無對劉睿的感激,反而似是淬了毒,宛如一條被掐住七寸的毒蛇,龐春奕終於細細端詳起眼前這個女人。
那一年,為了防止裴晏禮和柳家聯姻,他便攛掇著年輕氣盛的劉睿納她為妃,哪知道自己這個好外甥竟然用情至深,可偏偏這女人絲毫不領情。
看著她熟悉的眼睛,龐春奕忍不住一陣嫌惡,果真柳家的人沒一個招人喜歡的。
龐春奕叫人將劉睿押開,他看著柳芙蓉的眼睛,眼尾一滴眼淚滑落後又自嘲起來。
他早該知道的,就算讓她懷上了自己的孩子,她照樣看不上他這樣的窩囊廢。
龐春奕帶劉睿過來本來是想作為威脅她的籌碼,現在看來倒是多餘了:“明日柳家軍即將壓城,還望娘娘助我。”
柳芙蓉已經回到了坐榻上,也許是站久了腰有些痠痛,她旁若無人地臥在上面,笑得有些開懷,若不是這滿屋子的血腥氣,誰人能知這竟是叛軍屠宮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