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柳村在蒼霞山脈最邊角的一條山溝裡,百十戶人家,全都擠在這兒。
村子裡最值錢的家當,估計也就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樹了,畢竟村子裡的老人都說那棵樹有個三百多年的樹齡了。
可村子裡的人,平日裡都繞著那棵樹走。倒不是怕樹成了精,而是怕魏平安。
魏平安這孩子,十六七歲,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人長得白淨,一雙眼睛又大又亮,看著就機靈。
至於全村人見了他為啥都繞道走,這事誰也說不清。
反正就這麼回事,誰要是得罪了他,第二天準倒黴。不是院牆莫名其妙塌了,就是雞無緣無故丟了兩隻。運氣背點的,媳婦都能半夜帶著孩子回孃家。
如果你問他?他就把那雙眼一瞪,圓溜溜的,無辜得很,兩手一攤,說不知道呀。
其實誰心裡沒個數呢。可你就是抓不著把柄,實在是沒辦法,只能在背地裡咬著牙喊他:魏禍害。
可這天大清早的,那顆老槐樹底下破天荒圍了一大群人,那陣勢,不過年不過節的,就連二狗家的老母豬下崽那天,人都沒湊這麼齊過。
人群正當中,就站著魏平安。他換了一身新衣裳,料子是次的粗麻布,領口倒還特意整了整。
他斜挎著一個碎布包袱,繩子勒得緊緊的,不用開啟瞧也知道,裡頭就幾塊幹餅,一身換洗衣裳。
最扎眼的是他背上那口鍋,用粗麻繩結結實實捆著,黑沉沉的,比尋常炒鍋小上一圈。扣在背上,遠遠看著,和馱了個龜殼似的。
「你們說,他這又是要作什麼妖?」人群后頭,二狗他爹踮著腳嘀咕,手裡還拿著半個窩窩頭,「前天我家院牆剛塌了,他這今天穿這麼齊整,莫不是要跑吧?」
旁邊的老漢捅他胳膊:「小聲點,別讓他聽見了。要是聽見了明天你家母豬都得丟。」二狗他爹趕緊捂住嘴往人群裡縮了縮。
沒人知道魏平安要幹什麼。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在等一個能讓他長生不死的仙人。
這事得從半個月前說起。
那天他上山去撿柴。說是撿柴,其實是去摸鳥蛋。他這人惜命的很,不敢往深山裡去,只敢在半山腰晃悠。正蹲在灌木叢裡掏鳥窩呢,忽然頭頂一陣風響,一道青光刷地落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
魏平安嚇得手一抖,鳥蛋差點摔碎。抬頭一看,眼前站著個穿青袍的修士,手裡搖著個拂塵,跟村裡祠堂裡畫的神仙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修士低頭看了他兩眼,眼睛一亮,捋著鬍子直點頭:「好根骨!真是好根骨啊!小小年紀竟有如此清奇的根骨,當真是萬年難遇的修仙奇才!」
魏平安當時就懵了。修仙?奇才?他長這麼大,聽村裡老人講過無數回修仙的故事,說仙人能騰雲駕霧,能長生不老,活個幾百歲跟玩似的。他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活得久一點,能不死就別死,能多活一年是一年。
大柳村窮,小病靠扛,大病靠躺,他爹就是一場風寒沒扛過去,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仙……仙長?」魏平安噗通就跪下了,鳥蛋也不要了,乾柴也扔了,咚咚咚就磕頭,「仙長求您收我為徒吧!我願意給您當牛做馬!」他磕得實在,一下是一下,數著數磕,磕到第十八個的時候腦門都青了,疼得他齜牙咧嘴,可不敢停。他心裡算帳:多磕一個,仙長就多一分收他的心思,磕破頭總比活短命強。
那青袍修士笑眯眯地把他扶起來:「既然你我有緣,那三日後我來接你,你回家收拾收拾,把要緊的東西帶上,山門清苦,別帶太多累贅。」說完拂塵一甩,化作一道青光,嗖地就沒影了。魏平安跪在地上半天沒回過神,直到腦門的青包突突地疼,才確定不是做夢。
他連滾帶爬回了家,把家裡所有值錢的物件全翻了出來。說是值錢,其實就是一堆破爛,缺了口的粗瓷碗,豁了邊的菜刀,他爹留下的幾件舊衣裳。翻來翻去,最後翻出一口黑鍋,壓在床底下落了厚厚一層灰。
這鍋就是他背上這口。
他爹活著的時候說過,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玄鐵鍋,這玩意沉得離譜,抱在手裡跟抱了塊鐵疙瘩似的。
他爹臨死前拉著他的手唸叨了三天,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平安啊,爹沒什麼留給你的,這鍋你背上,留著保命用。」他爹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涼得像冰。
魏平安蹲在床前點頭,眼眶紅紅的,心裡就算覺得這鍋沒有用,也不敢不背。
從那天起,他就天天把鍋背在身上,幹活也背,出門也背。村裡人笑話他,說魏家那小子背口鍋到處晃,跟個大王八似的。他也不在乎,揹著就揹著吧,也不耽誤幹活,萬一真能保命呢?
現在仙長要收他修仙,他翻遍所有家當,覺得最要緊的就是這口鍋了。